瘟疫。

这在14世纪，是一个比蒙古人、比异端，更让人恐惧的词。

作为波德斯塔，莱奥内的职责就是维护城市的秩序和安全。如果他的辖区内因为他的不作为而爆发了瘟疫，那他这个官，也就当到头了。佛罗伦萨的长老会议，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撤职，然后送上法庭。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莱奥内有些六神无主，“我派人去…去让他们把尸体埋了？”

“没用的。”乔瓦尼摇了摇头，“他们已经疯了，往后还会生产出更多死亡。他们认为死亡是荣耀，是飞升。他们在歌颂死亡。”

“我今天来，就是想恳请您，莱奥内阁下。以佛罗伦萨共和国授予您的权力，立刻封锁圣十字修道院！派兵，把那些还活着的人强行带下山隔离治疗，把那些尸体立刻焚烧！”

“为了圣米尼亚托的公共安全，您必须果断出手！”

乔瓦尼的这番话，义正辞严，充满了为城市安危着想的大义。

莱奥内却犹豫了。

他是个政客，他想得更多。

“院长阁下…您的担忧，我完全理解。但是…”莱奥内擦了擦汗，“您知道的，圣十字修道院是方济各会的产业。他们是豁免修会，理论上，只接受教宗的管辖。我…我作为一个世俗的官员，恐怕没有权力带兵去干涉一个修道院的内部事务。”

“这要是让佛罗伦萨，甚至让阿维尼翁那边听说了，我这就是‘世俗权力侵犯神权’，这个罪名，我担当不起啊。”

莱奥内说的是实话。这也是他这种地方官最头疼的地方。权力边界模糊，到处都是雷区。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乔瓦尼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阁下，您说得对。神权确实不能轻易触碰。”

“所以，我们不谈神权。”

“我们来谈谈共和国的稳定。”

莱奥内的眼睛眯了起来。

“您知道雷蒙多院长最近在宣扬什么吗？”

“宣扬受苦？”

“不止。”乔瓦尼冷冷地说，“他在宣扬仇恨。”

“他在告诉镇上的穷人，那些梳毛工，那些搬运工，告诉所有没有买到‘金券’的人。说他们的贫穷，不是因为他们懒，或者运气不好。而是因为那些富人，那些商人，那些银行家，偷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财富。”

“他在告诉他们，圣米尼亚托的富裕是一种罪。每一个拥有超过一身衣服的人都该被诅咒。”

莱奥内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也是拥有超过一身衣服的人。

“这…这是在煽动暴乱！”

“完全正确。”乔瓦尼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阁下，您比我更清楚。佛罗伦萨现在最怕什么？就怕不稳定。”

“城里的那些梳毛工人，早就蠢蠢欲动了。”

“长老会议把您派到圣米尼亚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这里成为共和国的稳定器！是为了让这里的税收，能源源不断地输送回佛罗伦萨，去养活军队，去安抚那些嗷嗷待哺的市民！”

“可现在呢？”

“雷蒙多在干什么？”

“他在撕裂我们的小镇！他在制造穷人对富人的仇恨！他在否定我们引以为傲的商业秩序！”

“今天，他只是诅咒。明天，他那些被饥饿逼疯了的信徒，会不会就拿着棍子和石头，冲下山来，冲进那些商铺，冲进银行，甚至冲进您的官邸，来一场‘替上帝行道’的‘圣战’呢？”

“如果圣米尼亚托真的发生了‘信仰暴乱’，如果这里的商业活动被迫中断，税收受到了影响。您觉得，佛罗伦萨的那些大人物们，会听您的解释，说这是因为您‘尊重神权’吗？”

“不。他们只会觉得，您，莱奥内·里卡尔迪，无能。”

“一个连自己辖区内几个疯子都搞不定的，无能的波德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