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通往柴郡的土路，不好走。

刚下过一场春雨，路上全是泥泡子。

一脚踩下去，咕叽咕叽的，像是有个人在脚底下叹气。

但汤姆觉得，这路比法兰西的官道好走一百倍。

法兰西的路是硬的，但路上有血，有饿死的农奴，还有时不时射过来的冷箭。

走在法兰西的路上，心里是悬着的，不知道哪天就躺在那儿，变成路边的一块硬石头。

现在，心里是踏实的。

汤姆背着二儿子，手里牵着大儿子。

玛莎抱着小丫头走在旁边。

一家人虽然穿得破破烂烂，脸上都是菜色，但眼睛是亮的。

“汤姆，你慢点走，当心脚下的坑。”

玛莎喘着气，但语气里带着笑。

“慢不了。”

汤姆咧着嘴，“咱们得赶紧回去。五英亩地呢。回去晚了，治安官要是把好地分给别人，留给咱们一块带石头的盐碱地，那可就亏大了。”

玛莎深以为然，赶紧加快了脚步。

她摸了摸那个缝在内衣里的小布包。

布包硬邦邦的，里面是那张羊皮纸地契，还有三个金灿灿的弗罗林。

“汤姆，我算过了。”

玛莎一边走，一边絮叨着这几天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账。

“这三个金币，咱们不乱花。先拿出一个金币，去镇上的集市买头牛。咱家那五英亩地，要是靠你一个人拿锄头刨，得刨到什么时候？有了牛，不仅能耕地，还能租给村里其他人，换点麦麸子。”

“剩下的两个金币，留一个压箱底。防着家里人生病，或者防着年景不好。最后一个金币，咱们把家里的泥屋子翻修一下，那屋顶去年冬天就漏风。再给几个娃买身像样的衣裳，别天天光着屁股。”

汤姆听着老婆的盘算，心里热乎乎的。

“都听你的。等秋天麦子收了，我再给你打个大号的木头柜子，专门用来装咱们自己的细面。”

这是汤姆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以前，他是领主柴郡男爵手底下的农奴。

种的地是男爵的，收的麦子大半要交上去，剩下的只够一家人喝稀粥。

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也还是农奴，世世代代都在地里刨食，看不到个头。

后来被国王抽去当了兵。

说是打赢了就能分战利品。

战利品是抢到了，可那是拿命换的，而且在南安普顿的时候，那事儿干得太亏心，汤姆觉得自己的魂都丢了一半。

没想到，最后救他的，是伦敦的议会和商会。

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竟然发了善心，把王室的直辖地给分了。

不仅分了地，还给了钱。

汤姆觉得，这一定是上帝显灵了。

或者说，那个在伦敦城桥头上穿着红袍子的大人，真的是先知，是来救他们这些穷苦人的。

不仅是汤姆一家，这条土路上，前后左右，都是结伴回乡的长弓手。

大家碰了面，都不谈在法兰西杀人的事，也不提南安普顿的血。

大家谈的都是地。

“我家要是能分就在河边的地就好了，浇水方便。”

“其实坡上也行，虽然费点劲，但种燕麦准长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