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一上午活的汉子们，一人捧着一个海碗，围坐在场院的木头堆旁。

咬一大口暄软的二合面馒头，再呼噜呼噜扒一口裹满猪油的酸菜粉条，吃得额头直冒汗。

早上开玩笑的那个年轻人，一口咬掉半块肉，含含糊糊地感叹：

“我的娘啊，干一天活有现钱拿，中午还管这么实在的一顿饭。远坤哥，你这活可比去公社粮站扛麻袋强多了！”

王萌端着一盆汤从旁边经过，听完接了一句：

“觉得强，下午就多长点眼力见，把你远坤哥的规矩守好！只要活干得好，往后这两条沟里，用你们的地方多着呢。”

众人低头看了看碗里实打实的大肉块，下午再下沟时，手脚果然比上午更麻利，也更仔细了。

下午三点多，沟里符合标准的林蛙，全被稳稳当当地运回公共场院。

最后一遍，也是最要紧的一遍，由陈远坤把关。

借助工匠视角，他一只只过手分拣。

不达标的幼蛙统一装进小筐，送回水泡子。

肚腹鼓胀、正值繁育期的种蛙，也按比例留下足够的数量。

剩余准备出售的成蛙，则被分成两个档次。

一边是个头中等、品相普通的寻常货，另一边是体形肥壮、肚皮饱满的精品货。

四点多，范德彪便带着两个伙计，骑着带挎斗的三轮摩托车，最先赶到了靠山屯的公共场院。

范德彪跳下车，大步走到桌旁，掀开一个筐盖，抓起一只母豹子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几筐货。

“远坤，我原先还以为，你就是拿几根木头把抓蛤蟆的地方圈起来，占个名分。”

“没想到啊，不声不响的，还真让这么一条破山沟养出气候了！”

陈远坤指了指左边几筐普通规格的林蛙。

“范哥，这几筐是给你留的。个头够，上桌绝对没问题。”

范德彪扫了一眼，又把目光落到右边那筐明显更大、更肥的精品货上。

“那边那几筐呢？怎么着，有了县城那位宋大老板，好东西就轮不到老哥哥我了？”

他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并没有真恼。

他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自然明白货分档、价分层的道理。

没过多久，场院外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声。

宋雪婷开着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带着俏东北的两个伙计，停在了门外。

她今天穿了件利落的灰色呢子风衣。

进门后，没有立刻去看货，先打量了一圈刚修好的厚重围栏和大门。

“陈远坤，几天没来，你这里倒真换了个样。”

陈远坤走过去，说道：

“大门刚建好，眼下正等着宋老板来拉货，给我这穷山沟回回血。”

宋雪婷眉梢一挑，看了他一眼，

“你那把健卫九的欠款，到现在还挂在账上。钱没还，倒先想着从我这里挣钱了？”

范德彪站在旁边，听得咧嘴笑出了声，

“哎哟，宋老板，你俩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单纯在算生意账呢？”

宋雪婷连脚步都没停，“范老板说笑了。生意就是生意，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她径直走到竹筐旁，蹲下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货，伸手挑了两只过秤，随后满意地点头。

“这批货的品相确实好。远坤，按俏东北最高的精品价收，不让你吃亏。”

范德彪在旁边哼了一声，摸着下巴说道：

“你们县城大饭店财大气粗，卖得起高价。我在公社做小买卖，就不跟你争这些尖货了。”

陈远坤没有因为宋雪婷在场，就把货全压给俏东北，指着几筐林蛙说道：

“普通货按范老板一贯的实在价走，精品货供俏东北。以后只要沟里出蛤蟆，都按这个规矩办，哪边也不偏。”

两边伙计当即在场院里支起磅秤。

一筐筐林蛙过秤、去皮、登记、装车，干得又快又利索。

忙了一天的村民没有马上回家，全都围在场院边上，盯着秤和桌上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