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个拿着塞尺测气门间隙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掉瓷茶缸子。

陈远坤走上前，照例掏出大前门，给机修班的几位师傅发了一圈烟。

最后，他走到那个中年人面前，递上烟，客客气气地说道：

“徐班长，您好。您看……我现在能不能用一下咱们车间的钻床，加工几根管子？”

徐爱国放下茶缸子，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陈远坤两眼，见陈远坤态度这么客气，也是笑着说道：

“行啊！怎么不行！现在中午休息，我们也不干活，机床都空着，你随便用。”

徐爱国站起身，拍了拍陈远坤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痛快：

“陈同志，你这就见外了！我们几个刚才还在屋里聊你的事情呢！”

“能让保卫科许润发那个狗仗人势的家伙当面低头认错道歉，还治得他没脾气。”

“今天上午又一个人处理了那么多要命的吊死木，替工人们排了雷。陈同志，你是这个！”

说完，徐爱国竖起了一根粗糙的大拇指，重重地晃了两下。

这个年代的工人阶级最朴实，谁有真本事，他们就服谁。

陈远坤笑了笑，没有接这茬。

他跟机修班的其他三位师傅简单交流了几句，拉近了一下关系，然后站起身来，说道：

“那就麻烦徐班长了。我想在那几根从废品库拉来的管子上打上底火眼，带回家去，自己做个老洋炮使唤！”

徐爱国和屋里的几个人听到“老洋炮”三个字，全都会心地笑了起来，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在八十年代的兴安岭林区，不禁枪。

当然五六半那种，不是谁都能用的。

一般人顶多买个双管猎枪。

但以陈远坤的身份，双管猎枪也捞不着买！

山里野兽多，黑熊、野猪、狼群经常出没。

他们这些在机修班干活、天天跟钢管机床打交道的技术工人，谁私底下没利用边角料给自己或者亲戚朋友做过几把土猎枪？

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属于公开的潜规则。

“做洋炮啊，行。”徐爱国转头对着另外三个人摆了摆手，“你们继续歇着吧，喝你们的茶。我带陈同志去车间弄。”

徐爱国推开屋门，领着陈远坤穿过冰冷的空地，走进了停工的高挑大厂房里。

两人走到锻工班的角落，陈远坤弯下腰，从铁桌子底下把那四根地质钻探管抽了出来，抱到了机修班区域的摇臂钻床旁边。

不过，当陈远坤把管子放在工作台上，“咣当”一声发出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时，徐爱国的目光落在管子表面的纹理和末端车好的螺纹上，原本轻松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疙瘩。

徐爱国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暗灰色管壁，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

“陈同志，”徐爱国转过头，一脸苦笑地看着陈远坤，“你怎么把这几根祖宗给弄过来了！”

“这管子有什么不对吗？”陈远坤明知故问。

“不对？太不对了！”徐爱国叹了口气，指着管子说道，

“几年前，这批dZ50钻杆拉到咱们林场的时候，可是把我们机修班的师傅们给折磨得不轻！”

“这钢材里掺了合金，硬度高得邪乎，韧性还大！普通的锋钢钻头打上去，直冒火星子，根本咬不住铁，一压就卷刃。”

“用这玩意儿做洋炮绝对不会炸膛，但问题是，它太硬了，你根本打不透它！”

徐爱国摇了摇头，拍了拍摇臂钻床：“必须得用特制的硬质合金钻头才行。当年上面拨下来这批管子的时候，确实配了那么一两个特制钻头。”

“但是这都过去好几年了，早不知道扔到哪个废铁槽子里找不到了！没那钻头，你今天这孔，没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