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这刨子若是真要修，花费记在谁的头上？”

孙茂从笔架上抽回秃笔，蘸了点墨，手停在半空。笔尖那点浓墨悬了半晌，终于啪嗒一声，滴在领用簿第七行的夹道空白里。

那一滴墨汁洇开成一朵小小的黑梅花，不偏不倚，正好挨在刚划下的那道朱砂斜线上。

朱红的斜杠把“可用”两个字抹得干干净净，旁边紧挨着的“停用”二字墨迹刚干。可再往后看，那一窄条空白眼下仍空着，像张咧着口讨要说法的嘴。

掌库管事没吭声。

老头子两只枯干的大手按在柜台台面上，掌心底下压着领用簿的一角。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木栅栏，落在内侧暗格那块粗麻布上。

粗麻布底下鼓起一个长条形的轮廓，那把旧青冈木平刨就伏在里头。压铁是歪的，刨刃是虚的，方才郭石头两手端着送回来时的模样，还在管事眼前晃荡。

“看老汉作甚？”掌库管事把按在簿子上的手掌收了收，“老汉脸上能抠出银子来？”

孙茂缩着脖子，赶紧抓起干布，把账册上那滴多余的黑墨吸干，小声分辩道：

“大叔，学生这不是怕空着么。停用落了印，后头修不修、谁经手，总得有个说法。可眼下连要花几文都不知道。”

“空着，也比平白冤枉人强。”

掌库管事拿烟锅在柜台边沿上磕了两下：

“郭石头在东案上推柳木，手底下发飘，拿草棍拨出晃动就送回来。他认了自己弄松的么？”

孙茂一怔，老老实实摇头：“郭师弟没认。他说他推的是软料，连个死节都没碰上。”

“那不就结了！”掌库管事眼皮一撩，“无凭无据，你敢提笔在修费底下填上‘郭石头出钱’？”

孙茂后颈一凉，连连摆手：“学生不敢！郭师弟是老实人，发觉发晃就送回来，没伤着人，也没把板子啃坏，若是逼着他掏修钱，往后谁还敢往库里送坏家伙？”

“算你脑子还没全被浆糊糊死。”掌库管事粗糙的拇指在簿角上刮了刮。

孙茂捏着笔杆，瞧了一眼自己方才差点写下名字的空格，忙把笔收了回来。

“可许成方才抱来的那块大案帮料……”孙茂咽了口唾沫，小声提了一句，“那可是真真切切被卡住了。许成虽去请齐教习改了工序，可合卯总得用平刨顺光。今日停了这一把，外头排着的件活就多堵一件。这旧刨子总不能一直拿麻布捂着装死。”

工棚里的拉锯声隔着门帘子都能灌进来。门前那道粗毛毡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挑起。

一股夹着新鲜榆木酸涩味的冷风呼啦灌进屋里，齐教习手里捏着铜角尺，系着满是木屑的粗布围裙，大步迈了进来。

“老哥哥，那把旧平刨到底怎么个说法？”

齐教习进门就直奔柜台，额头上全是汗水冲出来的泥印子，嗓门又粗又急：

“许成拿着活纸来找我，我准他先开粗榫、留余量开底槽。可他跟田武那张大案还等着合卯。这把旧平刨，到底几时能放出来使？”

掌库管事见齐教习火急火燎的模样，也不慌乱，只是把身子往后撤了半寸，伸手指了指台面上的领用簿。

“齐师傅，你自个儿看。”

齐教习俯下身，铜角尺啪嗒搁在账册旁。

他的目光在第七行扫过，瞧见那道扎眼的朱红斜线和墨迹未褪的“停用”二字，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真停了？”齐教习抬头看向暗格，伸手就要掀那块粗麻布，“我看看晃得有多厉害。”

“先别碰！”

掌库管事把烟杆横在木栅栏前，拦住了他的手：

“压铁松着，你的手倒先伸过去。老汉还没弄清里头坏在哪儿，不能叫你抱出去试。”

齐教习收了手，粗黑的眉毛倒竖起来：“老哥哥，我推了几十年刨子，难道连松紧都试不出来？可你说得也对，眼下不该拿许成的板试。别处领着的刨子一时借不来，这把若一直躺着，那张大案才真要趴窝。”

“那就找真懂这把刨子的人来看。”掌库管事指了指暗格，“在库簿上，它眼下还是停用的。”

齐教习盯着那块粗麻布看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