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来的那只手生得白净细瘦，骨节分明，青缎夹袄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里头崭新的白绢衬里，显然是极少沾染泥水与木屑的读书人体面。

那只手朝掌库腋下的薄账册伸去。

“笃！”

木格边沿响了一声。

掌库管事手里的老旱烟杆抢先半步，横在那只手与账册之间。乌黑的铜烟锅轻轻碰了碰木架沿，细碎的干锯末簌簌落下来。

那参访者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铜烟锅不远，往后一缩。

“老掌库，你这是……”带客进门的教习脸上微红，连忙侧过身打圆场，一边拿眼神给管事递话，一边向身后两人引介，“这位是工棚掌库管事，管着共用器具。这两位是今日来参访百工实试的客人。”

穿青缎夹袄的参访者收回了手，倒没动怒，只是有些不解：

“管事老丈不必惊惶。外头都说，太子殿下在马记铺量过这只盒子，后来有人说它夹手，殿下也没压着不让说。我还当这纸记着那天的经过。”

他抬眼望向木架上那片写着“旧盒报修，见掌库薄册”的小签：

“既留了纸，为何不让来客看一眼？若真能看见殿下容人报错，陈在前堂，比说十句殿下手巧都有用。”

工棚东头拉锯的学子慢了一拍，往这边望。

常大个杵在木架旁，把结着浅痂的右拇指往粗布工裙后头一藏。

他娘的……报个修，怎么又成了纳谏？

在老马铺子里，他不过被铁角蹭破油皮，顺嘴吐出一句“先前也夹过人”。纸若挂去前堂，往后谁还看他做的活？只怕先问他那根拇指。

常大个吓得喉结猛滚，拿没伤的左手死死抠住工裙布带，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掌库管事仍挡在木架前。

老头子甚至连眼皮都没全抬起来，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旱烟杆从盒沿上收了回来，顺势在自己粗布鞋底上轻轻磕了两记，震落一小撮灰白的旧烟灰。

“相公这话好听。”

掌库管事把腋下的薄账册往怀里紧了紧，枯瘦的胳膊肘像铁箍一样压在硬纸封皮上，干裂的嘴唇一撇，露出稍损的市井笑模样：

“可您要看‘储君纳谏’的大戏，走错门了。咱们这是工棚，满地刨花烂铁，没墨宝，只有家伙什的病由单子。”

那参访者敛了笑：“管事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难不成纸上有不便让人看的事？”

“隐情没有，饭碗倒是有一个。”

掌库管事伸出一根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木架上的旧榆木工具盒：

“客官若想看器物，看做活，随便看！这盒子摆在架上，就是给工棚几十号学子共用的！您是想看它为什么卡，还是想看它是怎么修好的，老汉当场给您拆解得明明白白！”

掌库管事没把薄册交出去，倒从架上取下旧盒，摆在长案正中。

“纸里有当值人的名字，记着他怎么伤的手。您要看盒子，就看盒子；要看纸，得问写在上头的人愿不愿给您满街看。”

参访者一怔：“我只想看实作，并无意取笑谁。”

“那正好。”管事把盒盖推开，露出滑槽深处，“起先只量外头看得见的几处，量得准，盖子却还是卡。毛病藏在暗槽，旧垢把铁角顶翘了。马记的木匠剔了垢，把铁皮敲平、滑槽上蜡；学院学子再拿没伤的手试了两回，才敢领回来。”

他把盖子推合，嗒的一声，没再卡住。抄签学子取出折尺，让来客照着看盒口前、中、后三处内宽；明面并无异样，手往暗槽一探，却能摸到铁皮敲平后留下的硬棱。

“尺数准，还得看藏着什么。”穿青缎夹袄的参访者自己推了一回盒盖，声音顺溜地滑过去，面上也有了笑，“那纸上记的，想必比我方才看的细。”

“把人名遮了再挂呢？”他还不死心，“让后来的人知道殿下肯容一句坏话，又不露当事人的脸，不是两全？”

掌库管事没忙着答，先把薄账册合紧，手掌压住硬纸封皮。架旁的常大个把围裙布带攥出一条死褶，眼睛盯着地上的木屑。

“原纸上有画押。”掌库管事道，“遮一层、裱一层，真有人来核，再拆下来给谁看？老汉管着这本册子，领盒子的来问，照纸给他讲；前堂要好听的，另找个没人的盒子讲去。”

参访者没再追问画押的是谁，把袖上沾的一点木屑弹掉，手指重新落到盒盖上。

掌库管事把盒子推回架上，手仍按着薄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