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骡子迈过旧堡半塌的门槛时，蹄子踩在碎砖烂泥里，发出一声黏腻的噗嗤响。

车把式两只手死死抓着骡笼头，怀里还紧紧兜着那个掉了两道漆的料瓢，生怕手一松，这头刚找回来的牲口又顺着山风尥蹶子跑没影了。

“祖宗，进院了，别刨了……给俺留点脚力吧。”他一边喘着粗气小声哄，一边抬起袖口，胡乱去擦骡鼻梁上被酸枣刺刮出来的两道血印子。

罗九成跨进门槛，手里的铁尺反手往门框上一磕，震落了一块发干的泥壳。

“拴在磨盘后头，别往北屋跟前凑。”罗九成扫了一眼院子，“昨夜好不容易把地面的碎砖清出一条道，经不住它再惊一回。”

裘大有跟在骡子屁股后头进门。他没空擦脸上的泥汗，手里拎着从酸枣林里解下来的那半截断缰。断绳上缠着烂枯草，原本拴在鞍侧的粗麻绳结松松垮垮耷拉着。

石碾子上还压着昨夜的值守纸，旁边搁着周既明那方缺了两个角的旧石砚。

周既明正就着半碗冷水化笔上的硬墨，见几个人踩着泥进来，目光先在骡子肚子和四条腿上扫过一圈。确认它站得稳，他才把笔架在砚台上：“骡子齐全，人也囫囵。就是车夫跟酸枣刺拜了把子。”

车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咧了咧嘴想笑，眼神一落在空荡荡的鞍架上，嘴角立刻又耷拉下去。

“大人，骡子是回来了，可俺那包粗燕麦没回来。”

“先记暂失。”周既明道，“没看见是谁拿的，谁也别替那包燕麦认主。”

罗九成从怀里摸出那片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往石碾正当间一放：“燕麦记着。先看这个。”

油纸被他粗糙的手指一层层剥开，一片边角磨圆的黑木头露在晨光下，正中间斜着一道旧槽。

一个年轻捕快探着脖子看，手刚要伸过去，罗九成反手一铁尺敲在他手背上。

“啪！”

“嗷！”年轻捕快缩回手，“罗头儿，我就想瞧瞧上头刻的啥……”

“眼睛长手上了？”罗九成瞪他一眼，“裘掌柜，你说认得这种刻法，当着周大人的面说清楚。”

院里的杂音落了下去。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裘大有身上。车把式甚至往后挪了半步，把怀里的料瓢抱得更紧了些。

裘大有站在石碾前两步远的地方，两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那块木片。他盯了片刻，声音发沉：“昨夜我只认出旧式。现在当众再说一遍：它是约熟人单独见面的，不是某个人独有的印。”

年轻捕快问得飞快：“哪一家的号？是不是黑松寨旧人？”

“昨夜说过，别替木头认祖宗。”裘大有连眼皮都没抬，“现在要核的是谁取、谁见、谁入纸，不是再猜一遍它爹是谁。”

“那它拴在咱们跑出去的骡子上，”年轻捕快仍盯着他，“莫不是想约你叙旧？”

车把式手里的料瓢顿时抱得更紧了。青黑骡子低头去拱瓢沿，被他下意识推开，又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裘大有神色没变，反而把两只空手往前一摊：“是不是冲我，我断不准。我只认三件事：我见过这种旧号；它没有时辰，也没有地界；我不会去。”

“为何不去？”周既明问。

“我向导的牌早交回县衙了。”裘大有抬了抬沾满草汁的手，“这趟我只替车行看车、拢牲口，不替谁钻山沟。谁爱在冷风里蹲着等旧人，谁自己蹲去。”

罗九成问：“你若想起旧日常用的碰头处呢？”

“我只告诉捕房，不带人去，也不在这院里当着一群嘴说。”裘大有看向四周那几张竖起来的耳朵，“真有人等着，听见风声就换窝；没人等着，你们白跑一趟，还得倒欠鞋底半层皮。哪头都不划算。”

“这句像人话。”罗九成用油纸把木片重新包好，“木片从断缰上取出，裘大有只认旧式，不认人，不认地，不认跟昨夜的火是一回事。记。”

年轻捕快讪讪抓过纸笔。周既明看着他落完字，又用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三下：“三处‘不认’别漏。往后谁翻这页，少拿一块烂木头给活人定罪。”

裘大有没接这句好话，只低头把自己方才碰过的断缰放到石碾另一边：“燕麦也别漏。骡子跑回来，燕麦没长腿跟回来，这两件事得分着记。”

车把式忙不迭点头：“对，对。俺那包粗燕麦不能因为骡子活着就当它也活着。”

周既明看了他一眼：“你要能把一包燕麦说活，我现在就补它户籍。”

车把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嚎，只抱着料瓢去给骡子挑刺。那骡子见他终于肯喂豆子，嘴唇一卷，险些连瓢边一起嚼进去。

院里的紧气刚松半截，旧堡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半扇破木门被推开，一名界口差役扶着门框直喘，裤腿上全是泥，手里却把一封油布包着的回纸举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