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穿堂风还带着倒春寒的白潮气，顺着承发房半开的板门直往脖领子里钻。

门槛上的薄霜才化成半道泥水印，案头左角上就已经摞了一叠泛黄的公纸。纸角压着小竹签，那是城内各房和东门铺户送来的非急递件。

陈小树两只手缩在洗得发硬的粗布袄袖里，跑信牌才挂回胸前，就见叶从简正立在长木案后头，用一把生了薄锈的铜裁纸刀，慢条斯理地起开一沓黏连在一起的底单。

“叶先生，我销假了。”

陈小树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抬手拍了拍跑信牌。牌子边角早被他这大半年跑得发乌发亮。旁边木架抽屉里的公纸已经领回，本职小兜也从原架上取下来，正挂在肩头。

物归原位，一件没少。怀里那二十四文铜钱沉甸甸地贴着肋巴骨，连同严德山递给他的那张一月待议纸，硬生生把胸口顶出个方棱子。

“二十四文挣着了？”叶从简眼皮没抬，手里的裁纸刀咔嚓划开一张封边，声音平得像在念旧黄历。

“挣着了，足收，一文没克扣。”陈小树挺了挺胸口，到底没忍住那一丝得色，“临河那边规矩大，可路直，照着单子把错包追回来，严管事当场结的现钱。粗食通铺车脚全另算。”

“那就好。”叶从简手底下没停，手腕一抖，顺手将案头那叠公纸往前推了半寸，“销假落了名。这是你不在那三日留下的非急件，还有今早新送来的几张。”

陈小树脸上的笑纹还没彻底舒展开，就被那一摞公纸硬生生给堵回了喉咙里。

“这……怎么还压着三日前西街瓦匠铺的核验底签？”陈小树两步抢上前，手指头在纸堆里一翻，嗓门顿时拔高了半调，“西街到东门客栈后巷，顺路拐去试作坊，半个时辰就能跑完！马成哥他们没顺手递过去？”

“马成守着工料支纸，杜文周要核待查卷尾。”叶从简把裁纸刀往木架上一搁，发出轻微的一声嗒响，“各人守各人的活。急件有人递，这些不急的行券和铺户抄件依例归槽留存，等你销假复行。官衙不是茶摊，没有谁顺手替谁白跑腿的道理。”

陈小树腮帮子紧了紧。在临河那三天，严德山给的活计顺顺当当，递完一包是一包，他满脑子都是“跑腿一天顶县里三天工钱”的痛快账。三日二十四文，若一个月也照这么算，那不就是二百四十文？

可临河连一月给多少都没写。二百四十文的大梦刚在脑门上焐出一点热气，先让桌上这叠纸戳漏了。

“得，我跑！”

陈小树把粗布小兜从肩上勒紧，抄起头三张公纸塞进兜里，转头就往外冲。早春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削似的，他踩着巷口刚解冻的稀烂泥汤，一路小跑奔向西街。

然而才跑出两条街，陈小树就觉出不对劲了。

西街瓦匠铺的掌柜不在，换了个小徒弟守摊，对着公纸上的字直发愣，陈小树等了半刻钟，才等来能收纸的经手人；转头拐去井前巷给豆腐铺送抄录核单，铺子前正堵着三辆卸豆子的驴车，陈小树硬是从车辕和烂菜叶子堆里挤过去，鞋面蹭了一层黑黏泥；好不容易赶在午正前奔到试作坊门外，魏作头正扯着嗓子跟两个打铁匠争风箱的事，压根顾不上看他递过去的路纸，陈小树在穿堂冷风里活活站了小半个时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换来魏作头落名收纸。

等他喘着粗气、拖着两只灌了铅似的泥脚掌重新迈进承发房门槛时，外头日头已经偏西。

半日跑下来，粗布小兜里的公纸只少了一半，而案头却又多出了两张新封条。

陈小树一屁股瘫在门后的矮木凳上，连胸前跑信牌磕在门框上都懒得扶，喉咙里干得直冒火星子。

“跑顺了？”叶从简不知何时倒了碗粗茶，推到长案边沿。

陈小树扑上去，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抹了把嘴角，呼哧呼哧喘气：“这不对……在临河跑三天，脚底板都没起泡。怎么回了咱栖山，半天功夫比耕牛拉犁还累？”

“因为临河那三天，是严德山把差事挑齐了，专等你一个人去跑那一桩。”叶从简放下手里的墨锭，语气波澜不惊，“而在承发房，你接的是整座县城的零碎。今日井前巷拆屋，明日东门堵车，后日哪家商户换了铺面，全是活账。哪家后门常年锁着、哪条死巷子下雨积水过不去，都装在你自个儿脑袋里。”

陈小树愣住了，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

叶从简从案头抽出一张空白的毛边纸，取过镇尺压平，看着陈小树道：“你怀里揣着严管事给的那张一月待议纸，进门时连腰杆都比平日挺得直，真当我瞎了？”

陈小树脸上一热，下意识按住胸口那方硬棱角，小声道：“叶先生……我没想瞒你。他说一月的钱另议。我想着……三日能跑，三十日不也就是多跑几趟……”

“多跑几趟？”叶从简轻笑了一声，既没瞪眼，也没拍桌子，只是把笔架上的秃毫提起来，蘸了点残墨，“小树，一个月是三十天，可不是把那三日翻上十遍那么便宜。”

他提着笔，也不看陈小树，只拿笔杆指了指陈小树胸前的牌子：“我不拿承发房缺人强留你。你要出门挣钱，那是你的事，县衙没谁该拦你。但你走之前，得先把几桩账划扯清楚。”

陈小树眨巴着眼：“啥账？”

“头一桩，路线。”叶从简在纸上划了一道黑杠，“你若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跑熟的杂路谁来替？旁人能不能替？换个不熟路的人，光认哪家铺户从哪个门收纸，就得跑冤枉路。误了行期，算谁的？”

陈小树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第二桩，公物。”叶从简笔锋一转，落向陈小树胸前，“你若离县，这跑信牌回墙上原竹钉，公纸回木架抽屉，小兜回架上。你去了临河，是替严管事的通递行做私活，不能带走栖山县衙一张公纸、半面木牌。”

“第三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谁有权准你的空当。”叶从简抬眼，目光直直戳在陈小树脸上，“上回我只核了三日空当。一个月，不是我一句话能准的，得另报孟师爷核。你先把前两桩写明白，再说求不求这第三桩。”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冷，像早春房檐上落下来的冰碴子，砸得陈小树脑仁生疼。

叶从简把毛笔往笔洗里一丢，淡淡道：“纸给你。你自己算，列得顺当，我不拦你；列不顺当，趁早把脑子里的油渣撇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