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叶从简便转过身去，继续理后头木架上的旧案卷，半个字也不再劝，更没说一句“你走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软话。

屋里只剩下穿堂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陈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尖上的烂泥已经半干，结成了硬壳，蹭在木凳腿上直往下掉渣子。

他伸手进怀，把严德山那张折得齐整的邀约纸掏了出来。纸上只写着愿与陈小树另谈一月短聘，底下没有钱数，也没有他的画押。

这纸在怀里揣了一路，热乎得烫人；可眼下摊在冰凉的木案上，却像块化不开的顽石。

陈小树咬着嘴唇，从笔架上捡起那支秃笔。他没舍得去蘸叶从简砚台里新磨的好墨，只在砚台沿儿上的残墨里舔了舔笔头。

他把邀约纸翻了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纸，什么字也没有。

陈小树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下去，重重在白纸上划了两道竖杠，把纸面分成了三道窄栏。

最左边，他歪歪扭扭地写了“公房”二字。在这两字底下，一笔一画抠出“退牌、交兜、另核空当”几个字。写完，他自个儿先打了个寒颤。

最右边，他写上了“临河”。底下只有“钱另议、单子直、验讫给钱”。那个最招人的钱数，至今还是个空。

写完这两栏，陈小树的笔尖停在了中间。

正当间那一栏，他在顶头上端端正正写了“家里”两个字。

可写完这两个字，沾着残墨的笔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墨汁顺着开叉的笔毛聚成一个小黑点，迟迟落不下去。

家里……

要是连续走上整整一个月，院里水缸的水谁挑？后头两只芦花鸡谁喂，蛋谁收去换盐？三天能临时找人搭一把手，一个月还能叫谁天天顺手？

陈小树捏着笔杆，指节攥得泛了白，笔尖悬在“家里”二字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吹得桌上的纸角啪嗒啪嗒轻响，那一片空白，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晾在穿堂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