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记木作后堂里，两张锯马并排摆着，那块二十八文的新板平平躺在上头。

孟鹤年指着方才轻铺在板面的四字纸样，拿两根窄木条压住纸边：“老朽只管把定下的四个字送来。怎么留边，怎么落到木头上，是木作。”

他说完便退开，连压纸的木条都没替梁小川挪一下。

梁小川盯着那张纸，先看见的却是板钱。二十八枚铜钱已经进了木料行掌柜的口袋，祁六顺怀里那张指印收据也不会因为他凿歪一笔，就自己长腿把钱追回来。

“先量。”

他抽出竹尺，把纸样从板上拿下来，先量板长，再量纸上四字占的宽处。炭条不敢直接画长线，只在板头、板尾各落一个小点。他从左边量一遍，又绕到右边倒着量回来，两处余量对不上，便把纸样往回挪了半指。

挪完再量，右边多了些；退回来一点，左边又像少了。梁小川额角冒出一层细汗，索性把四字纸样卷起，先用麻线定出板面的中处，再从中线往两头分。纸样摊回来时，“工”字的一角被风掀起，他一肘压着纸，一手挪木条，忙得像在按一只非要从案上逃走的白鹅。

马守义站在旁边看着，既不帮手，也不催。他若此时替徒弟按住一个角，待真凿歪了，那一角算谁的手便说不清了。

周既明在后头看着他左一趟右一趟，见祁六顺伸长脖子往纸样边凑，抬手把人拦在锯马外：“让他自己量。”

梁小川没顾上笑。他把细麻线绷过板面，核完上下留白，又重新量左右。纸样第三次移定，四边的炭点终于一一对上。他只在纸角点了极薄的浆糊，刚够纸样伏住，不至于把新板糊成一张揭不下来的旧告示。

他没有就此作数，又把竹尺横放在纸样上下各比一遍。最外两字到板边的空处相等，四字的中处也压在方才那根麻线上。梁小川这才在纸样边缘补了几个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炭点，记住它此刻的位置。

祁六顺伸长脖子：“这回能下凿了？”

梁小川手搭上凿柄，指节紧了一下，却没拔。他转身蹲到后墙那堆废角料前，一块块翻看。

“二十八文的真板不能拿来试第一锤。”

“木头不都验过了？”祁六顺问。

“验的是平不平、干没干。”梁小川头也没抬，“凿子下去吃多深、顺纹会不会跑、转角会不会崩，还没验。”

他翻出一块同类旧料，举到马守义面前。废角边上已有残缺，中间却留着一片完整木面。

马守义接过去看了看，只把那块料丢到小木台上：“同类。自己夹稳。”

梁小川先擦掉废角上的旧灰，又把它和新板的边色、纹路并着看过。两块木头当然不是从一棵树上劈下来的亲兄弟，可吃凿时的硬脾气相近，拿来试手总比拿真板听响强。至于废角外沿那些虫眼和烂口，他特意让开，只挑中间完好的地方落线。

梁小川拿木楔把废角锁紧，用炭条画了一长一短两道直线，又添一个方折。长线顺着木纹，短线横过去，方折处最容易掉边。

他先把平头凿落在长线上。小锤一响，一片薄木花从凿口前卷起来，沟边齐整。他停下来摸了摸深浅，又把凿锋往浅处收了一点，第二趟木花更薄，直线也没顺纹跑出去。

梁小川把两片木花放在掌心比了比。第一片厚，凿痕下得快，却容易一口吃过界；第二片薄，费锤，却稳。他用炭条在第二道旁边点了个小圈，免得等会儿一紧张，又把自己刚试出的分寸忘了。

这两下，他会。

到了横线，他把锤子落轻，先试浅口。木屑碎了些，边没崩。梁小川心里刚松半口气，凿锋一转到方折里，废角忽然“啪”地掉下一小片脆边。

那声音不大，后堂里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祁六顺看一眼废角，又看一眼二十八文的新板，下意识把收钱凭据在怀里按得更紧，仿佛那片木屑是从他身上削下来的。

梁小川立刻放下锤子：“师傅，长直线和浅横口我能守住。这个转角我压不住，再深就要崩。”

他没说“再试一次”。废角能再试，真板上的字角却没有第二块地方可长。

马守义这才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把更窄的凿子。他仍站在废角旁，先在崩口外侧留下一线余地，短短敲了两下，把横纹截住，再从内侧挑去薄屑。新开的角口没有跟着裂。

“直着蛮敲，木纹便替你做主。”马守义把凿子收回，“长画、浅槽，你照方才的深浅做。遇到这种窄角和回锋，先停，叫我收。”

他没有把那把窄凿递给徒弟。能看见师傅怎么收口，不等于手上立刻就多了十年功夫。梁小川也没伸手要，只蹲下来摸了摸新开的角口，又回头看自己崩掉的那一小片，两处只隔着几指，差的却正是他不该硬装会的地方。

梁小川盯着废角上两种凿痕看了一会儿，又换旁边一处完整木面，把自己会的长线、浅槽各走一遍。凿痕深浅相近，边口也稳。他到了方折前便收锤，没有借着看过一遍就冒充会了。

孟鹤年低头记录：量板排样，废角先试；长画浅槽可做，窄角回锋须马守义收口；真板未伤。

“这一项过的是下凿前试料和分清经手。”他说，“不是四个字已经刻成。”

马守义拍掉废角上的木屑：“纸样在板上量得居中，还得去门前看一眼。匾不是躺在锯马上给人瞧的。”

梁小川与魏作头一前一后抬起新板，马守义护着纸样，几个人把板送到百工学舍门前。板没有上墙，只由两人扶稳，举到门楣下将来要挂的位置。

新板比先前的旧坯省心，抬起来不往一边坠。魏作头仍先赶开门下看热闹的两个人，又在砖地上挪好垫脚处，才让他们把板升到肩头。梁小川两臂发酸，眼睛却只盯着纸样四角，生怕路上那点薄浆糊先松了劲。马守义护着纸样，也伸手接稳了他这一头。

梁小川等师傅应声，才松开手跨出门槛，沿土路往后退，直到能把两边门柱一并收进眼里。

门内看的是一块板，门外看的却连着门柱、旧门框和整面墙。梁小川先对准板边，又去对门柱；左边像宽，右边像沉。他换到另一处站，四个字还是不肯安安稳稳待在他刚量好的中线上。

这一看，他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住了。

板上的四个字明明按板长量在正中，到了院门上方，却像被什么东西往一边拽住，越看越往下坠。

梁小川又退了两步，眯起眼。没有看错。他快步回到门下，从马守义手里接回木板。

“师傅，”他指着那张一凿未动的纸样，“这字怎么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