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木料行的后院里，长长短短的木材堆得像几堵墙，空气里满是木屑和树液的味道。

掌柜领着众人绕过两排圆木，拍了拍靠墙立着的两块厚板：“马师傅早上看过的，都给留着呢。左边带毛边的二十文，右边刮过一遍面的二十八文。八文差价，诸位自己掂量。”

他说着看向周既明。难得县令亲自来买一块木板，掂量八文钱的人怎么也该是这位。

可周既明站在后头，双手背得十分规矩。马守义也把手揣在褂子里，只拿下巴点了点两块板：“小川，你上手。别先问哪块贵，先看钱差在哪儿。”

梁小川咽了口唾沫，走到二十文那块前。

他的手先贴上板面，顺着木纹来回摸了两遍。毛边没收净，掌心隔着厚茧也能觉出扎手。可粗糙只费刨子，未必就不能用。他取出细麻线，沿板面、两条长边各绷一遍，又蹲下看了看板脚。

眼下倒没有明显的大翘。

掌柜笑道：“二十文的料，还能叫它自己长出二十八文的脸面？拿回去过几遍刨子，省下八文，猪头肉都够切一盘了。”

祁六顺抱着钱袋，听见“省下八文”，眼睛比听见猪头肉还亮。

梁小川没接话。他把手探到没收净的边皮处，指甲轻轻刮开浮屑，指腹沾到一点凉意。再与马守义搭手，将板子一头抬起，他肩膀顿时往下一沉。

“先放。”梁小川喘了口气。

木板重新靠稳，他又换一头试过，才道：“不只毛糙。它还压手，边里也返凉，干得不够。”

马守义仍不报答案：“要拿它做匾，怎么办？”

梁小川盯着板面，手掌比着刨子推过的路：“先架稳，用大平刨把毛边和高处走一遍，再用细刨收面。这么长一块，我做下来至少还得搭半日工。”

“半日之后呢？”

“面能刨平，里头未必就干透。”梁小川又把麻线贴回板面，“现在不翘，不等于挂出去经了风、晒了日头也不翘。真变了形，先前半日工白搭，还得拆下来重做。”

马守义没点头，只叫他去看另一块。

二十八文的板已经刮过一遍面。梁小川掌心贴上去，木面干爽，不扎手；细线从板头绷到板尾，几处都贴得平实。他又请马守义搭住另一端，把板翻过来查背面和两侧边，再抬起试了试。

这回肩上仍有分量，却没有方才那股沉滞的坠劲。

梁小川没因为它贵便少查一道。他把麻线换到背面，先走长边，再斜着压过两角；又伏下去贴近板侧，从这一头望到那一头。掌柜见他磨蹭，笑着催了一声，他也只当没听见。二十八文若只买一个“贵”字，回铺后照样要挨师傅的刨子。

他来回验了两遍，手心沾满木灰，才把两块板并排看了一会儿。左边毛边刺手，右边平直干爽；两张价纸一张少八文，一张少半日麻烦，贴在板头上，谁也没替谁藏起来。

二十文是真便宜。省下的八枚铜钱落进袋里，听响都比花出去舒坦。可那块板还要吃掉半日刨工，刨完仍得赌它往后不拧脾气。他一个学徒，六文实际窄活钱还没挣到手，若先把半日耗在收湿板上，铺里本来能做的小活也得往后挪。

更别提板若晒翘了，挂匾的人还得爬第二回梯子。

“我选二十八文这块。”

梁小川手指落在干板上，话说得不快：“二十文那块多费半日刨工，往后还可能变形。省八文，得押上半日活和一块匾。这个我不敢省。”

祁六顺立刻问：“半日工比八文还贵？”

梁小川抓了抓袖口上的木屑：“只算我这一双手，未必就值八文。可刨平了再翘，先前的工、后头的工，加起来总不会只认一双手。何况它得挂在人头顶上。”

祁六顺掂了掂钱袋，还是舍不得：“若买二十文的，先放些日子呢？”

“那就得等。”梁小川道，“等多久、干到哪一步，还得再验。眼下要做的是这块匾，不是替木料行找地方晾板。”

掌柜也没恼，只把二十文的价纸重新压好：“料有料的用处。你们要省钱，就拿工夫换；要赶眼下的活，就别叫我白送八文。”

这话倒实在。梁小川听完更没改口。便宜板不是坏板，只是那八文钱后头，还排着半日刨工和一场未必输得起的等候。

魏作头这才从两块板前抬起眼。他不摸木纹，也不替人断干湿，只道：“哪块木料该怎么收，我不判。可若明知有变形的险还往门上挂，安全这一栏过不了。”

周既明这回没有开口，只往后让了半步，把两块板前的位置全留给马守义复看。

马守义这才上前。他先摸二十文板的边皮，又把两块板逐一拉线、翻边、掂过，最后拍了拍徒弟选中的那块。

“二十文的不是废料，肯搭工、肯放时日，自有别的用处。”他说，“可眼下这块匾要刻、要挂，没道理拿公家的板钱省八文，再叫做活的人和门下路人替它担险。小川这回没只挑省力，也没只挑便宜。”

孟鹤年把两块板的现状、补工与风险逐项记下，末尾只写梁小川择定平直干板，马守义复看。木作窄项是否继续过，还得等后面的活。

祁六顺见再没人改口，终于解开钱袋，二十八枚铜钱一枚枚排到木料行的矮桌上。

掌柜数清钱，接过孟鹤年递来的收钱纸，在“二十八文匾板”一行按下指印。祁六顺把凭据迎着光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五十六文今日只动这一项。其余五项，谁也别提前伸手。”

梁小川看着那张凭据进了祁六顺怀里，胸口也跟着一紧。方才两块板还只是墙边的货，按下这个指印，右边这块才成了学院的料；往后刨坏一寸，掉的都不只是木屑。

二十文那块板仍靠回木料行墙下。二十八文的新板由梁小川与魏作头抬回马记木作，稳稳放上后堂两张锯马上。

孟鹤年取出写着“百工学院”的长条纸样，只轻轻铺到板面。纸边还没压稳，祁六顺已经伸长脖子：“料买了，字也有了，这回总能下凿了吧？”

梁小川手都搭到了凿柄上，却迟迟没拔。

纸样只是落在板上，四边余量没量，字位没定；这块二十八文的新板究竟吃不吃得住他的凿子，他也还没在同类废角上试过。

梁小川把手从凿柄上挪开：“还不能凿。先量样位，再拿废角试刀。”

二十八文已经花出去了。正因花出去了，这第一片木花更不能从真板上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