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渠把桑木水尺横在沟沿，尺下压着那张旧签。

纸角发黄，墨也淡了，三行字却还认得清：试水半刻，止于仓前西檐，九板全抬。

旁边那张从候车板底下揭出的抄页只剩五个字——消防渠可用。

周既明蹲在沟边，看着沟里那一线浑水慢慢往前拱。它刚过第三块撤开的便民踏板，到了仓前官道，又被最宽的那块候车板压住，只从板底挤出几串带泥的泡。

身后传来脚步声。

桑陵知州亲自抱着一册年报过来，没让书吏代拿。他走到候车板上才停，把册子搁到梁守渠的水尺旁，翻到折角的一页。

五个字，一模一样。

梁守渠没行礼。他先把旧签往知州跟前推了半寸：“大人瞧仔细。老汉当年只敢签半刻。仓前这一段能见着水，九块板还得一块不剩全抬起来。”

他又用粗指头点了点年报：“怎么过了一张案子，半刻就长成整年，仓前一段也长成满城了？”

知州盯着那页纸，没有立刻答。他今天鞋底还算干净，因为两只脚正好都落在官用候车板上。

周既明从下往上看了一眼。那板铺得平，边缝还钉过木楔，来往车马压了多年，连晃都不晃。上官的轿子在此落杠，确实体面。至于板下那点水体不体面，年报没写。

“这行字，是本官准的。”知州终于开口。

吕闻书抱着木夹站在一旁，悄悄把下巴往衣领里收了收。

知州翻着那本年报，指腹在纸边来回磨了两下：“那几年，送到本官案上的都是好话。水房说能试，仓吏说火具齐全，去的便只有桑陵不好看。”

梁守渠哼了一声：“所以把不好看的三句裁了？”

“本官怕。”知州说得很慢，“怕别人都报通，只有桑陵报不通；怕上头先问的不是沟里缺什么，而是本官为何连一条沟都管不好。”

他顿了顿，把那页往前翻，又翻了回来。

“于是本官只留了好看的五个字。”

沟边没人接话。

风从板底钻出来，带着一股陈泥味。周既明闻得直皱眉。五个字倒是清爽，底下这口气憋了几年，半点没少。

知州抬眼看他：“周县令，你要如何记本官？”

“我记不了。”周既明站起身，掸去指尖沾的泥，“现有账页查不出大人把钱揣进自己袖里，这两张纸也定不了旁的罪。下官是借调来办三项差事，不替桑陵判官，也不替上头处置知州。”

知州脸上刚松了一线，周既明已经抬手指向他脚下。

“可谁把半刻写成常年，谁就得把它改回来。眼下这一块板，又是官府自己的。”

知州低下头。

方才还各守着板的人，眼下已有三家肯让一阵：染坊留出早车后的时段，粮栈避开眼下装卸，茶摊主拿原有石墩让老汉先试过。那些板碍水，也都真有人用。

眼前这块却只等上官的轿子。

梁守渠把水尺往肩上一扛：“大人若还想站得干净，老汉就不劝了。反正走水时，火也不认官靴。”

知州嘴角抽了一下。他提起袍角，从候车板上迈下来，一脚踩进沟沿软泥，鞋帮顿时黑了半边。

“先撤本官这块。”

随从一愣：“大人，上官若再来巡——”

“让他也踩泥。”知州转头瞪了过去，“拿撬来。”

这回吕闻书没缩脖子。他把木夹往腋下一塞，先蹲下去拔板角的木楔。木楔吃了潮，胀得死紧，他拔了两下没动，脸先憋红了。

梁守渠嫌他碍事，一水尺敲在楔头侧面：“读书人的力气留着按印吧。”

两个守仓役夫抬来铁撬。木楔一松，厚板便有了缝。几人喊着号子把板侧起，板底积着的黑泥哗啦落下，溅得知州另一只鞋也没保住。

板下并没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暗沟，只是一段窄渠，被碎砖和烂草梗挤得可怜。梁守渠跳下去，先掏开水眼，又叫人只清眼前这一截，不许顺手报成全沟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