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那线水抖了两下，贴着渠底往前钻。它没有奔涌，也没涨成河，只慢慢越过原先压住的位置，流到仓前西檐下。

守仓役夫拿木桶接了半桶，又照梁守渠的话倒回量槽。梁守渠看着刻线，鼻子里出了口气：“多走了一段。救一处小火兴许够，敢说满城可用的，还是该把嘴缝上。”

知州看着那半桶水，脸色不大好，却没躲。

“拿朱笔来。”他说。

吕闻书递笔时手有些抖。周既明向旁边让开，没碰那本年报，也没碰桑陵的印。是谁的官文，就该谁落这一笔。

知州把年报垫在卸下的候车板上，亲手从“消防渠可用”中间划了一道红线。红墨洇进旧纸，把那五个端正字割成了两截。

他另取窄纸，依着梁守渠的旧签写明：当年只试半刻，只通仓前西檐一段，试时九板全抬；今日先撤官用候车板，水又前行一段，余处仍待逐一核验。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会儿，又添上一句：旧报不确，由本官据实更正，即刻上报。

印落下去，朱红四正。

知州没把文告交给周既明，只叫自己的差役拿去贴在仓前窄榜上，又吩咐书吏回衙照此另誊一份。他本人没有走，仍站在沟边，叫来仓吏问现有水桶、火钩和守夜人手。

周既明这才弯腰捞起那张受潮的抄页。

官板撤了，水只多走一段；好消息撤了，后头却有一长串事等着桑陵自己扛。这样才像真的。

仓前窄榜很快围了几个人。识字的铺伙计正抻着脖子念“旧报不确”，一个挑空筐的汉子听到半截，扭头就往粮市跑。

“知州自己认了！”他边跑边喊，“官报有假！”

街角卖炊饼的问：“什么有假？”

“仓前的！”

这三个字跟着人脚一拐，到了粮市门口，已经变成了“知州认了官仓是空的”。

粮市本来只开了半扇门，门边一块窄木牌刚挂出今日的粮价。等候的人先是回头，接着一齐往门前挪。有人护紧钱袋，有人转身叫家里人，原本排得歪歪斜斜的队伍一下挤成一团。

守门伙计伸开两臂：“别挤！说的是水渠！”

没人听清。

那块写着粮价的窄木牌被肩膀撞得一歪，绳结绷紧，在半开的门上来回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