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素娘见到那三张契纸时，船还拴在水关外的第二根泊桩上。

她三十八岁，在桑陵水上讨生活的年头比站在岸上的仓吏当差还久。哪一处回水会推船尾，哪一道浅滩只在潮头来时肯让路，她不必翻官府的纸。

但船工该拿的脚钱，少一笔她都要翻。

仓吏提灯走上跳板，把三张纸摊在一只倒扣的缆筐上。最上面那张说粮已入官仓，中间那张说仍在途中，最字迹、经手与印痕没有一眼可挑的假。

江素娘看完，把纸推回去：“你问我哪张对？”

“江行首掌船，总知道这批粮是谁的。”

“我掌的是船，不是你们三家的祖宗。”

她从腰间解下泊位签。厚竹片顶端烙着船记，侧边有今夜系缆时留下的新磨痕。又取出油纸包着的潮簿，翻到当日水位。最后一件，是船工交她保管的舱口结绳，绳结和随船签上的画样相同，封头还没拆。

“我能认三件。”江素娘用指节敲了敲竹签，“船在这里。舱里有重货，吃水线还压着。舱口结绳没有由我手下的人解过。至于里头每只粮袋归谁、哪张纸先算交割，那要开舱、过物、对经手后再说。”

她叫仓吏把三张纸上的船记念出来，自己提灯照向船尾。舵柄根上烙着同样的记号，船帮旧补板的形状也与随船签画样相合。仓吏想掀舱布，江素娘横过撑篙拦住：“看船可以。没定接货人以前，封头谁也不拆。你若只看一眼，明早纸上也能多出一句‘官仓已验’。”

船工从舱边递来当日守船小簿。每顿干粮、添过哪根缆绳、谁轮了夜，都只记在船行自己的账里，没有混进粮价。江素娘把小簿放在三张大印公文旁，薄得可怜，却至少知道每一笔是谁吃了、谁用了。

“人也在。”她朝船头抬了抬下巴，“该当值的守着缆，该歇的在舱边。谁写他们失踪，先到这条跳板上点一遍。”

仓吏往黑沉沉的船舱看了一眼。船在，吃水也在，至少没有像三张纸写的那样，同时躺进三处柜子。

“为何不进关？”周既明问。

江素娘这才看向他。借调来的县令官袍上还沾着仓前湿灰，鞋边有刚踩过干渠的白泥。他没有让人把船围起来，也没先问船工是不是偷粮。

“早些时候水关按火后旧令收了闸，里水又浅。”江素娘指着船侧水痕，“这船载重，平水时擦底。下一阵潮会把水头顶进关里，能不能过，只认那一小段时候。错过这一阵，今夜便别想拿人力把船从泥里拔出来。”

“什么时候？”

江素娘伸手探了探泊桩根下的水。水正沿桩面一点点上涨。

“潮头已经在推。等这条旧水痕被漫过，便能解缆；等上面那道缺口再露出来，就不能进。官纸写得再快，也赶不回退掉的水。”

跟来的仓吏立刻催：“那就赶紧解缆。”

江素娘站着没动。

船头几名守船人也没有去碰缆绳。他们按随船签将粮送到桑陵，在外头候了不止一顿饭，吃用、守夜和误船都还没人认。若今夜顶潮进关，缆绳与船帮擦损是实，卸粮脚夫也得临时再找。

最要紧的，是粮卸到岸上，谁接。

“这张说已经入仓。”江素娘点第一张，“仓里若按它接，得说明先前那一笔认的是什么。这张说尚在途，我把船送进去，谁在随船签上写到达？商号又说交割完了，它若明早来认袋子，官仓放不放？”

仓吏哑了片刻：“先把粮卸下再议。”

“你们最爱先卸。”江素娘把潮簿合上，“船上的东西一落地，水上这截就算交完。到时官仓说未收，商号说已买，最后只剩船工拿过粮袋。你们三张纸都有印，我们手里只有一双黑手，正好拿来背。”

一个老船工从舱边抬头：“行首，潮快到了。”

江素娘看了一眼水痕，仍没松口。

她不是拿一城缺粮抬价。船工今夜若不进关，滞船损耗还会继续；若进关后没人签实收，他们连证明粮在哪一刻离船都做不到。她得替这些靠肩背吃饭的人，把那一步钉在纸上。

江素娘把随船签翻到背面。上面本该由接货处落时刻的空栏仍白着，旁边只压着水关候闸的小戳。正是这一处空白，让官仓能说已入，商号能说已割，水路又能说还在途。粮袋尚未离船，岸上的三张纸已经替它走完了三趟。

周既明没有替她判粮归谁，只问：“若有人当场按实物接卸，写清先卸、分放、留原封，三张契纸的归属另核；船工脚钱、守船吃用和今夜船损各另起一栏，由实际经手人认，你肯不肯趁潮进？”

江素娘没急着答，先把话拆开：“谁签实收？”

“还没定。”

她用脚尖勾住将要滑走的缆绳，把绳圈重新套回泊桩。

“谁付船工？”

“也得在纸上找愿意担这一夜的人，不能拿我一句话让你先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