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东门外的空地上，顾千灯正指挥两个本来替他收旧景框的搬景人，吭哧吭哧抬着一个硕大的家伙什走过来。

那是用几根旧景框木条钉成的方阵，外面紧紧绷着旧红彩布。布面上用黑墨写着四个斗大的字：“客路咸饼”。旁边还用稍小的字挤着“栖山柳家制”。

这招牌足足有一丈长、半丈宽，红底黑字，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简直比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还要扎眼。要是把它竖在半条街外，隔着两个路口都能让人一眼认出这是卖什么的。

“都小心点，别蹭掉一块皮子！这是去府城争脸面的家伙！”顾千灯端着个粗陶茶碗，走在前面吆喝。

他听说柳家二十四张加了竹格的咸饼准备出县，还要有个能在外地叫得响的名字，正撞在他心口最痒的地方。名字起得再响，挂不出来、没人看见也是白搭。他顾千灯擅长的，就是平地起高台、彩布挂长龙，把死物变成场面。

这块招牌没花新料钱，全是平日积下的旧料和旧景框，他却实打实搭进去半日工夫，又绷布，又调墨，还亲手画了图样。

“哎，柳掌柜，柳家丫头！”顾千灯一到骡车跟前便嚷起来，“瞧见没？什么叫排场？这招牌往车顶上一架，到了府城的大街上，也能叫人隔半条街先看见！”

柳小满正和那个府城商人在车板旁核对着那二十四个空竹格的位置。听到这破锣嗓子，她回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了半步，双手护住了装饼的木箱。

“顾先生，你这……是不是弄得太大了？”柳小满瞪着那面像半堵墙一样的红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那总共就二十四张饼，还没这个字里的一个‘咸’字大呢。”

“要的就是这个声势！”顾千灯放下茶碗，双手叉腰，“你那饼包在纸里、关在木箱里，府城的人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就得靠大招牌，远远把人的眼珠子先勾过来！”

说着，他转头看向车把式和那个府城商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吩咐道：“来来来，车把式，搭把手。把你车上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破布袋子先挪挪，把这招牌四平八稳地绑在车顶最高的地方。”

一直冷眼旁观的府城商人闻言，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没搭理顾千灯，而是转头看向那辆骡车的车把式。

车把式是个黑瘦干瘪的汉子，常年跑长途，脸上的皱纹里都填满了灰土。他盯着那面一丈长的大招牌，连手都没伸，直接把插在腰带上的马鞭“啪”地一声抽在了车辕上。

“绑车顶？你当老子这车是出殡用的八抬大轿啊！”车把式粗着嗓子，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老子这车板就这么点宽。你这一丈长的破木框子放上去，底下那个装饼的木箱子往哪搁？难不成让它挂在车轱辘外面吃灰？”

“那可以侧着绑在箱子外面嘛，正好挡挡风。”顾千灯还不死心，比划了一个手势。

“你少在这放屁！”车把式眼睛一瞪，吐了一口唾沫，“这大风天的，你把这一面这么大的布帆绑在车侧，那是挡风吗？那他娘的是兜风！骡子一跑起来，风一灌进去，这破布能连着那几根朽木条把老子的整辆车都给掀翻在沟里！还有，你这东西一占地方，老子的绑绳连下口扣死的地方都没了！货要是散了，你他娘的赔啊！”

车把式这几句实打实的骂声，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顾千灯的头上。

顾千灯张着嘴，那些关于“声势”、“场面”的词全卡在了喉咙里。他虽然会造大景，但他不懂车板的长宽，不懂绑绳的受力，更不懂长途骡车在过风口时真实的危险。

他的手艺在平地戏台上能把破布变成琼楼玉宇；撞上车板、车轴和绑绳，却当场没了地方。

柳小满站在一旁，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替他说话。她只把食箱往原先量好的车板位置推了推，又拿指甲点住试货页上“旧亏二十四文”那行：“大牌是你的半日工，别往我的饼账里塞。定钱还没过手，我一文装点钱也不添。”

府城商人走上前，伸手敲了敲那个一丈长的旧木框，发出干瘪的“笃笃”声。

“这位兄弟，这心思是巧的，就是用错了地方。”府城商人淡淡地说，“我这是跑单帮拉货，不是戏班子巡演。车板上的每一寸地方，那都是要用来装能换银子的货的。你这玩意儿上不去。”

“拆了！”府城商人对车把式挥了挥手，“不装这东西，绑不紧绝不能走。”

两个搬景人听说不用抬上车，便将那面一丈长的招牌靠到地上，红布边沾了一层灰。

顾千灯站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那块被扔在地上的红布，就像是他被当众扒下来的面皮。

他盯着那辆车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能就这么认输。手艺人可以被车板卡住，却不能被一句话憋死。

“等等！”顾千灯突然大喊一声，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把用来削木刺的小刀。

他没有去争辩什么车轱辘和兜风的道理，而是直接走到那块倒在地上的大招牌前，手起刀落，沿着木框的边缘，硬生生地把那块写着“客路咸饼”和“栖山柳家制”的红布割了下来。

紧接着，他又拆掉几根多余木条，只保留中间一小块方框，把旧彩布翻过来重新写了小字。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在土地上忙活了半柱香的功夫。等他再站起来时，手里原本一丈长的大招牌，已经变成了一块只有两尺见方、还可以从中间折叠起来的小号货牌。

“大掌柜，车把式。”顾千灯把那块小巧的折叠货牌递过去，“这个尺寸，长不过木箱，宽不过车辙，平时折起来紧贴在木箱侧面，连一根绑绳的位置都不占，绝对兜不着风。等到了府城的地界，骡车停下来歇脚的时候，再把它翻开竖起来。不占车板的死位，又能在活局里亮个相。”

车把式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那个小折叠牌，伸手比划了一下尺寸，又拉过一根绑绳试着勒了勒。

“这个倒是不碍事。”车把式咕哝了一句，把小牌子扔在了木箱盖上。

顾千灯长长呼出一口气。半日辛苦白费了一大半，面子也丢在一丈长的旧框里；这块小折叠牌总算获准贴着食箱试绑。至于到了府城有没有用，这半日误工能不能换成报酬，眼下谁也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