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的工牌还没挂出去，货先在第四日卸完了。

袁七领到第四日工钱，雇主把空掉的货栈指给他看：“明日不用来。”第五日没有货，自然也没有第五日钱；可袁七今夜那张草铺，还压在雇主原先写的五日担保

车院管事伸手便要把铺牌翻过去。裘大有先按住木片：“人是今日才听说停工，你让他今晚睡哪儿？”

雇主把四日的记账纸推上桌：“工钱一文没少。”

裘大有没同他争工钱。他把四夜铺钱一格格点过去：第一夜是雇主先垫，后面三夜早由袁七自己补了。现在多出来的是停工当夜。

“若你昨日说，今日收工后住哪里，由他自己算。你今日才说，这一夜你认。”

雇主盯着那一格看了片刻，数出三文。他不用替袁七续一个月，也不能让一句“货卸完了”把人直接卸到街上。

纸上添了一行：当日告知停工，雇主认当夜草铺；提前一日说清，住处另谈。

袁七把第四日工钱与那张铺牌一并收好。他没追问第五日的钱，也没把一夜铺当成雇主继续养他的凭据，只朝裘大有确认：“明晚若我还没找到活，床钱就是我的？”

“是你的。今晚三文，是他开口晚。”

袁七点了点头。三文只替他买回一个不必连夜卷铺盖的晚上，天一亮，找活还是回乡，得由他自己选。

同批另两人的第四日工钱也发了下来。一人家就在栖山，一人夜里住舅家，只有袁七的工钱纸后面，又别上一张三文草铺牌。

赵大梁却是另一副难处。他一家有魏婶的偏屋，院角也放得下两捆竹，手里的活却一天有、一天无。

东街杂货铺愿意长收竹篮，只肯给到一个篮做半日、除去料钱剩四文。掌柜有自己的账：秋集散了，篮子收进来，兴许要在墙上挂一个月。

周既明没替赵大梁压掌柜加价，赵大梁也没为了“长收”两个字点头。他抱着三只样篮出了铺门：一只大，一只中，一只小。

大篮先搁到吴有潮的鱼篓旁。吴有潮把手伸进去，按了按篮底：“鱼一压，缝开了便漏冰。我要大的，底再密些。”

中篮给东街买菜的人试过，杂货铺肯收五只。小篮摆到青杏的糕桌前，她先只认这一只样品，要看竹刺会不会刮破蒸糕。

赵大梁修过的断底、豁口和松提梁，比掌柜卖过的篮还多。他不必拿一只篮同时讨好鱼、菜和糕，先把大篮一只、中篮五只、小篮一只写进纸角。七只，都是做完能收钱的数。

杂货铺掌柜看见那五只中篮，仍想拿“以后长收”再压一压。赵大梁把另外两只样篮抱回自己脚边：“你的五只按你的价谈。鱼铺要密底，糕摊怕竹刺，不能拿你的中篮价一起收。”

掌柜这才不说包下所有。赵大梁也不怕七只做完便断了活，先把眼前每一只卖给真正用它的人。

赵妻把纸角抽过去，又在七只旁边添了自己的份：“我收篾、缠边，按成品分钱。你可别接完活，回头把我的工算成一家人顺手。”

两个孩子蹲在院角捡竹屑、递短条，劈篾刀仍挂在高处。魏婶家的规矩是亥时后不削竹，赵大梁报交期，便只按白日能做多少来算。

青杏用小篮装过一回糕，指腹沿着内圈摸完，没摸出竹刺，才把它留下：“再要两只。明早给我？”

“明早不成，午后。”

她把一枚钱压在篮边：“加钱呢？”

赵大梁收起样篮的纸：“加钱也得等竹子自己长成篮。”

青杏只好先去借柳家的旧提篮，另付一文清洗钱。她新订的两只，仍是次日午后来取。

问工的人多了，住处也一路问到车行、食铺与作坊门口。本地人做长工，本就从自己家里来；可若一张招工牌要从外县叫十个人，便须在牌上先写明住处自理，或能代问哪一处，不能等人进城后再说“总有地方”。

范嫂本想请曹氏在临河的娘家侄女来帮十日早摊。姑娘手脚快，可每日从临河赶来，第一锅粟饭卖空了她也未必能到；范嫂家那间里屋，又挤不下成年侄女、儿媳和孩子。

两边把十日工钱与短租一扣，都觉得不值。范嫂把原先想好的名字抹掉，改请西巷一名妇人，每日清早两个时辰。住得近、天不亮能到，本就是人家接这份早工的本钱。

其余用工处也各把边界钉在自己的牌上。裘家随车人按夜住车铺，钱从车脚里事先说清；真转成长伙计，只给一旬另找房。柳家秋集帮工都是本地人，不包住，将来若从临河请会做鱼食的，也只代问住处。马记把学徒月钱、饭和床铺写在一处，免得“包吃住”最后又从一笔不明不白的钱里扣。百工试作坊有料、有火、有官作记录，只留两铺给真正轮值守火的人。

袁七把这些牌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马记门前。

“我有力气，也能学。”他摸了摸门边那把长刨。

马守义缺的却是能独立刨直料的人，不缺一个只会搬木头的。梁小川没替师傅应下，只把长刨递给袁七，让开了刨凳。

袁七推了一程，刨口一头扎深，木面顿时翻起一道长毛刺。梁小川接过同一把刨，先退出刨铁，敲了敲木楔，再顺着木纹推过去。薄木花卷起来，刚才那截粗糙处被刨得平整。

袁七用指腹碰过那道毛刺：“学到能干，要多久？”

“看人，先按月。”马守义道，“教你要费木料，也要占人手。我今日没有钱养你学。”

袁七家里等不起按月见工钱。他把刨子放回去，亲手划掉问工纸上的马记学徒牌，没再拿“肯学”逼师傅白养一个徒弟。

梁小川把他刨起的毛刺削掉，木料还能用。袁七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刨花正从梁小川手边一圈圈卷下来，自己袖口还粘着刚才崩出的碎屑。他把碎屑拍净，折好问工纸，出了马记。

裘家车行次日倒有两趟短搬，每趟三文，不包饭，后日有没有活还不知道。袁七只接一趟，另一趟仍留给已有的车夫。

当晚，他把手边的钱分成三处：两夜草铺，三顿便宜饭，余下的不动，留作返乡车脚。马记那一格已经划掉，车行后日那一格仍空着。

裘大有这时拿来一块返乡车牌。临河方向已有四个人登记，车却得等回程货，最快两日，最慢还不知道。

袁七把牌翻过去。背面一个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