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叶分发记录上有十几个名字，张谦排在第三个。如果张谦是北堂先生——离王最信任的人就是最大的内鬼，一切都会天翻地覆。如果不是，那真凶在故意栽赃。沈珩只有一种办法分辨：当面试探。第二天上午，沈珩坐在方远的宅子里，面前摆着茶叶分发记录。十几个名字，十几个地址，张谦的名字在第三个，沈珩盯着那个名字。张谦。
跟了离王十五年，离王最信任的人。如果张谦是北堂先生，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张谦能调动暗卫，张谦知道离王的一切计划，张谦能在离王身边隐藏二十年。但如果张谦不是北堂先生呢？茶叶分发记录可能被篡改过，可能有人故意把张谦的名字加进去。
沈珩的信息不对——不是北堂骗了他，是北堂也不知道全部。
沈珩需要确认，怎么确认？试探。沈珩起身，看向方远，“方远，我要出去一趟。”“去哪里？”“宫里。”方远皱了皱眉，“宫里？你昨天才从宫里逃出来。”“我要去见张谦。”方远吸了口烟，“张谦可能是北堂先生，你去见他？”正因为可能是，所以我才要去见他。“你怎么试探？”沈珩靠在椅背上，“用茶叶。”“茶叶？”沈珩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茶叶，大约一钱。
这是他从药材铺暗格里拿回来的，陆渊的茶，产自北方，产量很少，一年只产一百斤。收到这种茶的人都是北堂先生的联络人。“你要用茶叶试探张谦？”是，我把茶叶给张谦，看他的反应。如果张谦是北堂先生，他会认出这种茶。
“对，他会认出来，然后他会问你茶叶从哪里来的。”方远撇了撇嘴，“你怎么回答？”“我说从药材铺暗格里拿的。”“你直接告诉张谦？”沈珩目光扫过他，“对，直接告诉。”方远没接话，过了片刻才说，“如果张谦是北堂先生，你告诉他你找到了暗格，他会有什么反应？”
沈珩垂下头，“他会想办法灭口。”“灭口，你——”沈珩转过身，“我不会让他灭口。方远，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一盏茶之内没有出来，你就进去。”“一盏茶太短了。”沈珩沉默了片刻，“够了。试探不需要很长时间。”方远换了根烟，安静了很长时间，“好，我在外面等你。”
宫中，御书房门口。沈珩站在门口，两个暗卫看了他一眼。“我要见张谦。”暗卫没吭声，“张大人在御书房。”“帮我通报。”暗卫走进御书房，过了一会儿走出来，“张大人请沈大人进去。”沈珩走进御书房。张谦坐在案前，桌上摆着几份公文，他正在看。“沈珩，你回来了？”“回来了。”“你从宫里逃出去，离王很生气。”“我知道。”“离王说你收到一封信说暗卫不可信，所以你逃了。”“是。”“那封信是谁写的？”“苏婉。”张谦眉头动了一下，“苏婉回来了？”沈珩眉头拧起，“回来了。”
“苏婉在哪里？”“在方远的宅子。”张谦抬了看着皮，“苏婉去了哪里？”沈珩低头，“矿山。”
张谦放下笔，“矿山有什么？”“茶树。”张谦眉间轻蹙，“茶树？”矿山附近没有茶树，但矿山以北凌国境内有茶树。张谦拿起茶碗，“你怎么知道？”“苏婉告诉我的。”“苏婉去了凌国？”“是。”张谦眉间收得更紧了，“苏婉去了凌国没有告诉离王？”“没有。”“为什么？”“因为来不及。”张谦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沈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沈珩沉默了片刻，“有。”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小包茶叶，放在桌上。“张大人，你认识这种茶吗？”张谦看向那包茶叶，表情没有变化，“什么茶？”北方山茶，产量很少，一年只产一百斤。张谦看了他一眼，“我不认识。”沈珩瞥了他一眼，“不认识？”
张谦没接话，“不认识，我喝茶只喝龙井。”沈珩目光垂落。张谦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张谦看茶叶的时候目光没有在茶叶上停留。一个不认识这种茶的人看到一种陌生的茶会多看几眼，但张谦没有。他只瞥了一眼就说“不认识”。这说明张谦认识这种茶，但他不想让沈珩知道。沈珩的脑子里在转。张谦说不认识这种茶，但茶叶分发记录上有张谦的名字——这说明张谦在说谎，或者茶叶分发记录是假的。沈珩看向张谦，“张大人，这种茶我在药材铺暗格里找到的。”张谦神情微变，“还有一封信。”
沈珩没有反驳，但他的冷笑说明了一切。
张谦顿了顿，“什么信？”北堂先生的信。信上写着铁矿石已到，银子月底付，北方那批货先不动。张谦眉心拧了一下，“北方那批货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在查。”张谦靠在椅子上，“你从哪里查？”“从茶叶。”张谦看了过来，“茶叶和北方那批货有什么关系？”沈珩坐直了一些，“茶叶是信号，收到茶叶的人知道北方那批货是什么。”
张谦放下笔，“你收到了茶叶？”“没有，但我找到了茶叶的来源。”张谦拿起茶碗，“来源在哪里？”“凌国，白石镇。”张谦的瞳孔又缩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沈珩看到了——张谦知道白石镇。“张大人，你知道白石镇吗？”“不知道。”沈珩目光扫过他，“不知道？但你的瞳孔缩了一下。”张谦目光锐利，“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两个人对视，空气很紧张，沈珩看着张谦，张谦也看着他，谁都没开口。过了很久张谦先开口了，“沈珩，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顿住。沈珩转回身来，“有。”沈珩从袖子里掏出茶叶分发记录，放在桌上。这是茶叶分发记录，上面有十几个名字，张谦盯着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按在纸上移动，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拍。
第三个名字——张谦。张谦盯着自己的名字，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指腹在轻轻发抖。沈珩看到了。“张大人，你的名字在上面。”张谦沉默片刻，“是。”“你收到了茶叶？”张谦看了他一眼，“没有。”“没有？但记录上写着你收到了。”张谦没接话，过了片刻才说，“记录可能是假的。”“假，谁做的假？”张谦的眼神沉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没有收到过茶叶。”沈珩手指摩挲着杯沿。
张谦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沈珩站了起来，“张大人，我先走了。”张谦靠在椅子上，“沈珩，你回去告诉离王我需要见他。”
沈珩没接话，“为什么？”张谦抬起眼，“因为铁矿石案有新的进展。”
“什么进展？”赵四查到了。赵四是陈伯庸培养的杀手，陈伯庸培养了很多个赵四。沈珩瞥了他一眼，“多少个？”张谦拿起茶碗，“至少十个。”
沈珩垂下头，“十个都在哪里？”“不知道，但我会查。”沈珩背过身去，“张大人，你小心。”张谦目光锐利，“你也是。”
沈珩转身走出御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张谦。张谦伏在桌前，看着那张茶叶分发记录，手指还在发抖。沈珩眉心收紧——张谦在说谎，他说他没有收到茶叶，但他的手指在发抖，说谎的人才会发抖，沈珩走出宫，方远在宫墙外面等着。
“怎么样？”“张谦有问题。”“什么问题？”“三个破绽。”方远歪在门边，“哪三个？”沈珩手指轻叩桌沿，“第一，我给他看茶叶他说不认识，但他看茶叶的时候目光没有停留。一个不认识这种茶的人会多看几眼，张谦没有，说明他认识这种茶。第二，我说白石镇，他的眼神收了一下，说明他知道白石镇，但他说不知道。第三，我给他看茶叶分发记录，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指尖在颤。”方远歪了歪脑袋，“三个破绽都指向张谦。”“但三个破绽不足以定罪。张谦可以说他紧张是因为被怀疑，可以说不认识茶叶是因为只喝龙井，可以说不知道白石镇是因为没去过。”方远捋了捋胡子，“那怎么办？”“需要一个铁证。”“什么铁证？”张谦和北堂先生之间的直接联系——一封信、一份文件、一个证人。
方远看了他一眼，“这些东西怎么拿到？”沈珩眉间轻蹙，“我不知道，但张谦今天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快了。”
方远没接话，“什么话？”沈珩目光扫过他，“张谦说赵四查到了，赵四是陈伯庸培养的杀手，陈伯庸培养了很多个赵四，至少十个。”“这句话怎么了？”沈珩低头，“张谦查赵四查得太快了。”“太快了？”沈珩转身，“赵四死了才三天，三天张谦就查到了赵四的来历、训练和陈伯庸的关系，三天查到这些太快了。”方远吐了口烟，“你的意思是张谦早就知道赵四的来历？”
沈珩没有立刻接话，“是。张谦一直都知道——这说明张谦和陈伯庸有联系。”方远倚着门，“张谦和陈伯庸有联系，张谦的名字在茶叶分发记录上，张谦认识陆渊的茶，张谦知道白石镇——”方远看向沈珩，“沈珩，张谦就是北堂先生。”
沈珩指节叩了叩桌沿，安静良久。“我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方远偏了偏头，“你需要什么证据？”张谦亲笔写给陈伯庸的信，或者张谦和凌国之间的往来记录。方远捋了捋下巴，“这些东西在张谦手里，你怎么拿到？”“不需要我拿到，需要离王去拿。”方远嘴角微微一撇，“离王不会信你。”离王不需要信我，离王只需要看到证据。“证据在哪里？”沈珩眉心轻轻皱起，“在张谦的府里。”方远没接话，过了片刻才说，“你要搜张谦的府？”
“不是我要搜，是离王要搜。”“离王凭什么搜张谦的府？”沈珩目光垂落，“凭三个破绽不够，但可以加上一个。”方远吐了口烟，“什么？”
“赵四的刀。”“赵四的刀怎么了？”沈珩看着他，“赵四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暗卫的。如果能证明赵四的刀是张谦给的，那张谦就是赵四的上线。”“怎么证明？”“刀在我手里，刀柄上的字是暗卫的标记。暗卫的标记只有暗卫统领知道——暗卫统领是谁？”“张谦。”沈珩坐直了一些，“是。张谦是暗卫统领，暗卫的标记是张谦定的。赵四的刀刻着暗卫的标记，说明赵四的刀来自暗卫系统，来自暗卫系统就是来自张谦。”“这个证据够吗？”沈珩拿起杯子，“不够定罪，但够让离王起疑。”方远撇了撇嘴，“离王起疑呢？”
沈珩沉默了片刻，“离王起疑就会搜张谦的府，搜到了就是铁证，搜不到张谦至少会被停职。”如果张谦在离王搜府之前销毁了证据呢？沈珩眉心拧了一下，“所以要快。”方远没接话，“多快？”
“今晚。”“不急，张谦已经知道我在试探他了。他今天回去就会销毁证据，我们必须在他销毁之前让离王动手。怎么让离王动手？”沈珩回头来，“我去见离王。”方远点了根烟，“你从宫里逃出来离王在生你的气，你现在去见他，他会见你吗？”
他会，因为我要告诉他北堂先生不是太子。“北堂先生不是太子那是谁？”沈珩看着他，“张谦。”沈珩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头猎犬已经锁定了猎物，只差最后一步。他想起柳娘的话：能不出刀，就别出。
*（第26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