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鼠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和熊廷弼一模一样的单薄囚衣，头发散乱，胡子拉碴，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他的身材、高矮、胖瘦，都和熊廷弼几乎一模一样。

子鼠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长的铁丝，插进锁孔。三息之间，锁簧发出一声轻响，牢门开了。他把那个囚犯推进牢房，那人顺从地走进去，在木床边上坐下，始终没有抬头。

子鼠转过身，对着熊廷弼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没有说一个字。

熊廷弼站起来，把那只人骨碗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木床上的囚犯——那人终于抬起了头。熊廷弼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不是一模一样，是被人精心复制出来的脸。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巴的轮廓，甚至连左眉梢那道疤，都惟妙惟肖。

他不知道这个囚犯是谁，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替自己去死。他只知道，这个人的命，从今晚起，算在他熊廷弼的账上。他欠他一条命。

熊廷弼没有问。他只是对着那个囚犯，无声地抱了抱拳。

囚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面朝墙壁，不再回头。

子鼠拉着熊廷弼的衣袖，把他拽出牢门。牢门重新锁上，锁簧又发出一声轻响。子鼠把铁丝收进腰间，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熊廷弼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们穿过甬道，经过一间间牢房，有人从栅栏缝里伸出手来，子鼠用一根铁丝轻轻一拨，那只手就缩了回去。

他们走到天井边。子鼠蹲下来，掀开墙角的一块石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他先钻了进去，熊廷弼跟在后面。地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霉烂的气味。熊廷弼弯着腰，膝盖磕在石壁上，疼得他直咬牙，但他没有出声。他在辽东爬过比这更窄的冰缝，这点苦不算什么。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了微光。子鼠掀开头顶的一块木板，爬了出去。熊廷弼跟在后面，从地道口钻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庙的后院里。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枯树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身后，诏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熊经略畏罪自尽了！熊经略上吊了！”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乱，像一锅煮沸的粥。熊廷弼站在雪地里，听着那些喊声，一动不动。子鼠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过了很久，那些喊声渐渐平息下去，像是被风雪吞没了。

子鼠从腰间摸出一块干饼，递给熊廷弼。熊廷弼接过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怀里。饼很硬，嚼起来像沙子，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嚼一块骨头。

子鼠转过身，面朝北方，用手指了指。然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房顶上，像一只真正的老鼠，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熊廷弼站在雪地里，看着子鼠消失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只知道，那个人是十二暗卫——子鼠。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另一条命，另一个故事。

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在嘴里化开，冰凉，没有味道。

他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走进风雪中。身后，诏狱的高墙在雪夜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着一切声响。

从今天起，熊廷弼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寅虎。是死亡骑士。是那张网的审判者。

他走进黑暗里，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刀不出鞘，不是因为没有敌人。是刀在等——等一个能把那张网一刀斩断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那些吃人的人，自己尝尝被吃的滋味。等一个能让那些把辽东将士头骨做成碗的人，自己的头骨也被做成碗。等一个能让那些在蜃楼上举杯庆祝自由的人，自己的血也被人当补品喝掉。

他不急。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