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美术课在周三下午。教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十二月的阳光从另一半玻璃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微微泛白的长方形。孩子们围坐在方桌旁边，桌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上放着蜡笔盒。蜡笔是幼儿园统一配的，用得久了，红色那支只剩半截，蓝色的纸皮被撕掉了一小片，露出里面同样颜色的蜡芯。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右肩膀上，把他白色毛衣的袖口照成淡金色。
老师在黑板前贴了一张大白纸，用磁钉固定住四角。磁钉是彩色的，红色那颗在左上，蓝色右上，绿色左下，黄色右下。她拿起一支黑色白板笔，在白纸顶端写了几个字——“我的家人”。字是正楷，一笔一画，横平竖直。“今天画你们的家人。”她把白板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其实没有灰，是习惯了。“画谁都可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哥哥，姐姐。画你觉得是家人的人。”她说完走下来，经过每一张小桌子，弯腰看孩子们从蜡笔盒里挑颜色。
安安把蜡笔盒打开。红色那支断了半截，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断口，试了一下。能握住。他把红色蜡笔放在旧报纸旁边，没有立刻画。旁边的小女孩已经开始画了，她用粉色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两个小圆圈，眼睛，下面一道弯弯的弧线，嘴巴。她画得很快，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安安看着她的画。她的家人是一个粉红色的圆脸妈妈。她正在圆脸旁边画一个更小的圆。“这是我妹妹。”她对安安说。安安说“哦”。她继续画，小圆外面套了一圈波浪线。“她的头发是卷的。”安安低下头，把自己面前的画纸正了正。纸是A4大小的，边角有一小块折痕，他用指甲把折痕压平。
他把黑色蜡笔拿起来。黑色是最完整的，纸皮没有撕破，笔尖没有被削过——孩子们很少用黑色，黑色不是画家人的颜色。他把黑色蜡笔握在手里，在纸面偏左的位置画了一道竖线。蜡笔在纸上走得很慢，竖线画得不算直，中间有一小段微微往右偏了，他用指腹蹭了一下，蹭不掉，蜡被纸纤维吃进去了。他在竖线旁边又画了一道，比第一道高一点。两道竖线。然后在两道竖线上面连了一条横线。门。
他在门的右边画了落地窗。不是长方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梯形，上面窄一点下面宽一点。落地窗外面，他用蓝色蜡笔画了一条横线。江。蓝色蜡笔的纸皮被撕掉了一片，露出里面的蜡芯，他握在那片裸露的蜡芯上，手指被染蓝了。他没有管。江面上，他用红色蜡笔画了一个半圆。太阳。红色蜡笔太短了，握不住，他把它横过来，用拇指指腹按着它在纸上走。半圆的边缘不光滑，有一小段凹进去了，像被谁轻轻咬了一口。
他在落地窗前面画了人。第一个是大的。黑色蜡笔画了一个椭圆形的头，椭圆形下面连着长方形身体。四肢是四根线条，胳膊两根，腿两根。胳膊从身体两侧伸出去，一根长一根短——短的那根蜡笔在纸上顿了一下，被纸面上之前折痕的那块不平整绊住了。他顿了一下，没有擦，继续画。大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衣服。他把蓝色蜡笔找出来，在长方形身体上涂满了。涂得不太匀，有的地方颜色深，有的地方颜色浅，露出纸的白色。深的地方是他用力按着蜡笔走了好几遍。老周制服胸口的扣子，他用黄色蜡笔点了几个点。点得很用力，纸面凹下去小小的坑。
第二个是小的。比大的矮一个头，站在大的旁边。红色t恤——他把红色那截断蜡笔横过来，在小人的身体上涂。红色蜡笔太短了，涂到一半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桌上，滚了一小段，停在旧报纸的折缝里。他捡起来继续涂。小人的手拉着大人的手。他用黑色蜡笔画了两条相连的线。不是并排的，是交叉的。小人的手指和大人的手指重叠在一起，黑色蜡笔在那个重叠的位置来回画了两遍，颜色比别处深。
第三个是长头发的。头发用了黄色，一根一根画了很多根，从头顶垂到肩膀以下。有几根垂得太长了，超过了身体。他没有擦。长头发的人旁边，他用粉色蜡笔画了一个更小的。小米姐姐。粉色蜡笔是林小米给他的，不是幼儿园的。笔杆上印着一只小白兔，兔子的耳朵被削掉了一小截。他把小米姐姐的丸子头涂成粉色，涂了两遍。粉色在纸上叠成很淡很淡的草莓的颜色。丸子头旁边，他用红色蜡笔点了一个点。草莓发圈。
他画完了四个人。大的，小的，长头发的，丸子头的。手牵着手。他放下蜡笔，把手指上的蓝色、红色、粉色往裤子上蹭了一下。裤子上本来就有一小块上次美术课留下的绿色，现在又多了一小片蓝红粉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颜色的痕迹。他看着自己的画。四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面。窗外是江，江上有一个被咬了一口的太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黑色蜡笔重新拿起来。
在画纸的右下角。离四个人很远的地方。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小人。头是一个比小拇指指甲还小的椭圆。身体是一条比米粒还短的竖线。胳膊和腿是四根更短的线，从身体上伸出去，像一只很小的、停下来休息的虫子。他没有给小人涂颜色。只是用黑色蜡笔画了一个空心的轮廓。线条很轻，蜡笔在纸上走过去，留下极浅的、几乎要被纸的白色吞掉的痕迹。小人的手是空的。没有牵任何人。她站在落地窗外面。江对岸。太阳照不到的那一侧。
老师走过来。她弯腰看安安的画。手指点在大的那个人身上。“这是爸爸。”安安说。手指移到小的。“这是安安。”手指移到长头发的。“这是若溪阿姨。”手指移到丸子头的。“这是小米姐姐。”老师的手指在四个人之间来回移了一遍，然后移到了画纸右下角。那个很小很小的、空心的、站在江对岸的小人。她的指尖悬在小人上方，没有点下去。“安安，这是谁。”
安安的黑色蜡笔还握在手里。笔尖上沾着一小粒蜡屑，黑色的，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蜡芯顶端。“是妈妈。”老师的手指在小人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去，落在小人旁边，落在小人没有牵任何人的那只手旁边。她的指尖没有碰到画纸，只是悬在那里。“妈妈为什么这么小。”安安把黑色蜡笔放回蜡笔盒里。盒子里，黑色那支的笔尖朝外，和其他颜色并排躺着。他把盒盖合上。盒盖是透明的塑料，磨花了，透过盒盖看里面的蜡笔，像隔着一层正在下雨的玻璃。“因为妈妈在很远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悲伤，是陈述。像在说“江在窗外”一样，像在说“太阳是红色的”一样，像在说“小米姐姐的草莓发圈是粉色的”一样。是在描述他眼睛里看到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不是不在。是在。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因为远，所以小。
老师把手指收回去。她直起腰，看着安安的侧脸。他的右脸颊上，蜡笔的蓝色印子从颧骨斜拉到嘴角——不是画的，是握蓝色蜡笔的时候手指蹭到脸，又蹭了一下。蓝色印子在阳光里亮亮的。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那块蓝色。蹭不掉。蜡被皮肤的温度融软了，嵌进了最表层的那道极细极细的纹理里。她没有再蹭，把手收回去。“很好看。”她说。“你画得很好看。”
下课后，老师把安安的画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默。微信消息弹出的时候，陈默正在念安资本的办公室里。秦岚把新苗课后托管第七校区的装修进度表放在他桌上，绿色标签。他把表格翻开，第一页是装修前后的对比照片。原来的毛坯墙面刮了大白，窗户换成铝合金的，阳台上装了防护网。防护网的铁丝是包塑的，绿色的，摸上去不扎手。顾红梅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窗户外面的防护网，比规定高度多装了二十公分。”他把表格合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老师发了一张图片，配了一句话。
“今天美术课画的。安安说，是妈妈。”
他把图片点开。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落地窗前面。大的，小的，长头发的，丸子头的。蓝色制服胸口的扣子，黄色蜡笔点的，纸面凹下去小小的坑。小米姐姐的粉色丸子头旁边，红色蜡笔点的草莓发圈。江是蓝色的。太阳是红色的，被咬了一口。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身上移开，移到画纸右下角。那个很小很小的、空心的、没有涂颜色的小人。站在江对岸。他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停住，把图片放大了。小人的轮廓在放大之后变得更模糊。黑色蜡笔的线条在纸纤维里洇开极细的边缘，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往外扩散，扩散到某一个位置就停了。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江在流。十二月的江面是灰蓝色的。没有太阳。云层很厚，把天空压得很低。江对岸的建筑物在云影里变成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轮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三十五层的视野。江的弯曲从上游的山脚下拐过来，经过这座城市，往下游拐出去。他看那条江看了很久。
老师又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画的时候，画完四个人，停了一会儿，才画右下角那个。画得很慢。蜡笔走得很轻。我问他为什么妈妈这么小，他说‘因为妈妈在很远的地方’。语气是平稳的。”她打了一行，又打了一行。“陈先生，安安的情绪比以前稳定了很多。他把母亲放在了心里的一个角落——很小的角落，但不再抗拒。这是好的变化。”
陈默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个字。“好。”发送。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上，他把安安从幼儿园接回家。安安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额头贴着车窗玻璃，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老周把车开得很慢，从江边绕了一圈。江面上，挖沙船的抓斗正在下降，钢缆在暮色里变成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安安看着那只抓斗沉进水里，江面合拢。“爸爸。今天画画了。”陈默从副驾驶转过头。安安的额头还贴着玻璃，在玻璃上印出一小片雾蒙蒙的印子。印子的形状像一朵云。“画了什么。”“画了爸爸。周叔叔。若溪阿姨。小米姐姐。”他停了一下。车窗外的路灯从头顶滑过去，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还画了妈妈。”
陈默没有说话。安安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那片云一样的雾气正在从边缘往中间缩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蓝色蜡笔的残迹还在，洗手的时候没有完全洗掉，嵌在指甲和指腹之间的那道极细的缝里，像一小片很小很小的、洗不掉的晴空。
回到家。安安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抽出画纸。纸张在书包里被积木硌了一下，右下角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正好经过那个小人的身边。折痕从小人的头顶跨过去，没有压到她。他把画放在茶几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抚平。折痕还在，但纸面平了。陈默蹲在冰箱前面。冰箱门上贴着之前的画——货船，三个人手牵手，四个人隔着空白的地板，四个人手牵着手没有空白，老周和安安和保温桶，歪歪扭扭的鸟。他把这些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中间的位置。绿色小青蛙冰箱贴被移到了最上面，鼓着眼睛，盯着下面。
他把安安的新画拿起来。画纸的背面，安安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Y反了，“家”字的宝盖头和下面的豕分了家，“人”字的捺拖得太长。五个字。“安安的家人。”他把画翻过来，正面朝外。四个人手牵着手，站在落地窗前面。江，被咬了一口的太阳。右下角，那个很小很小的、空心的、没有涂颜色的小人。他把画贴在冰箱门正中间。小青蛙下面。手掌在画纸上轻轻按了一遍，从中间往四角抚平。画纸贴上冰箱门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纸张贴住金属的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把之前那张画也拿过来。第二卷，安安画的那张——妈妈在房子外面。很小的，很远的距离。他把两张画并排贴在一起。左边那张，妈妈在房子外面。右边这张，妈妈在角落里。两张画的妈妈都很小。左边那张，她站在房子外面，手没有牵任何人。右边这张，她站在江对岸，手还是空的。但右边这张，她离落地窗近了一点点。不是距离上的近——画纸上的距离，两张画差不多。是安安画她的时候，蜡笔走得很轻，但没有犹豫。他把她画在江对岸。江对岸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以前她在房子外面。房子外面不是。现在她在江对岸。江对岸是。
陈默蹲在冰箱前面，看着这两张画。左边那张，他记得。那天安安从幼儿园回来，把画举到他面前。画上有三个人，他自己，安安，老周。他问“妈妈呢”。安安低下头，在房子外面画了一个小人。很小，很远的距离。他问“这是谁”。安安说“妈妈”。他问“妈妈为什么在房子外面”。安安没有回答。那天晚上安安做了噩梦，哭醒了，说梦见妈妈走了，不要他了，他追不上她。他把安安抱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说“爸爸要你”。安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睡着了也不松开。
现在他蹲在这里，看着右边这张新画。右下角的小人站在江对岸，空着手，没有牵任何人。但她在画里。不是被画在房子外面，是被画进了同一张画纸里。同一片江。同一个太阳。她被放在了角落里。很小的角落。但不再被推到房子的墙以外。
安安从沙发上爬下来，走到冰箱前面。他蹲在陈默旁边，膝盖碰着陈默的膝盖。他看着右边那张画，伸出食指，指尖点在右下角那个小人的头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指尖把冰箱门的金属点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两声。“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他把手指收回去。指甲缝里那片洗不掉的蓝色晴空，从小人头顶移开。“很远的地方也有太阳吗。”陈默说：“有。同一个太阳。”安安想了一下。他把手指重新伸出去，这次不是点，是沿着江面画了一道横线。从落地窗前面，一直画到右下角小人的脚边。指甲在冰箱门上划过，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被划过的轻响。“那太阳照到她的时候，她会不会暖和。”陈默看着那道看不见的横线。从四个人手牵手的地方，延伸到那个很小很小的、空着手的小人脚边。“会。”
安安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那道看不见的横线上移开，移到左边那张画。妈妈在房子外面。他又移回右边。妈妈在江对岸。他把两张画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茶几旁边，拿起红色蜡笔——不是幼儿园那支断的，是家里那盒新的，笔尖是完整的半圆锥。他走回冰箱前面，在右下角小人的头顶，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半圆。蜡笔在纸上走得很轻，半圆的边缘光滑，没有被咬一口。太阳。很小。刚好够照亮那个空着手的小人。他把红色蜡笔放回茶几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蜡笔灰。
窗外，月亮正从江对岸升起来。圆圆的，银白色的，照着江。江面上那道碎银铺成的路，从对岸一直铺到江湾壹号楼下。路灯在步道上亮着，橘黄色的。对岸的灯火在水里被拉成一道一道的光条。那个很小很小的、空着手的小人，站在画纸右下角，头顶着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太阳。她站在江对岸。江对岸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她手是空的。但她头顶有太阳。和这边的是同一个。
陈默把安安抱起来。安安的腿夹着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他从陈默肩膀上面看着冰箱门上并排的两张画。左边，妈妈在房子外面。右边，妈妈在角落里。两张画之间隔着绿色小青蛙冰箱贴。小青蛙鼓着眼睛，盯着那只想飞到很高很高地方的鸟。也盯着右下角那个很小很小的、头顶有太阳的小人。
安安把下巴搁在陈默肩窝里。呼吸吹着他的脖子，温的，湿的。“爸爸。我明天想画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把江对岸也照进来。”陈默说“好”。他抱着安安走进卧室。月亮夜灯亮着，圆圆的光晕投在天花板上，像一枚煎糊的蛋。他把安安放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安安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窗外，月亮正从江对岸移过来。他把手从被沿伸进去，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木地板边角料——还在，贴着安安的手指。然后直起身，走到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月亮夜灯的光从走廊里透进来。
他走回客厅。冰箱上的两张画，被夜灯的光照着。左边那张，妈妈在房子外面，很小。右边那张，妈妈在江对岸，也很小。但右边那张，她的头顶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红色的太阳。他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阳台上。江在流。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那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在冰箱门上，在画纸右下角，在空着手的小人头顶，一直亮着。红色的。很小。刚好够照亮她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