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两本绘本放在安安的书架上，没有主动提起。书架在安安卧室的墙角，三层，白色，是林若溪送的。安安从幼儿园小班升中班的时候，林若溪说“孩子长大了该有自己的书架”。第二天就搬来了，自己蹲在地上用螺丝刀拧了半个小时。螺丝刀是借物业的，手柄上缠着黑色电工胶布。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的时候，螺丝刀从手里滑了一下，虎口被螺丝帽的毛边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安安蹲在旁边看，把她的手指拿起来，吹了一口气。她说“不疼”。安安又吹了一口。

书架最上层放的是安安每天晚上要读的绘本，中间是白天自己翻看的图画书，最下层塞着积木、彩笔盒和几辆缺了轮子的小汽车。陈默把两本新书放在最上层，挨着那本小熊和爸爸熊的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的绿色书脊朝外，《我爸爸》的褐色书脊朝外。绿色和褐色挨在一起，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他没有把它们藏起来，也没有专门拿出来。只是放在那里。

安安自己会发现。他一直是这样。冰箱上贴的画，书架上的新书，鞋柜里大了一码的运动鞋，枕头底下多出来的一块鹅卵石——老周从江边捡的，说是“压枕头的，睡得稳”。安安每一样都会发现，每一样都会问。四岁的孩子，眼睛比大人亮，心比大人细。陈默从来不替他发现。

第二天是周六。安安不用上幼儿园，陈默不用去念安资本。早上煎了三个蛋，安安一个，老周一个，自己一个。老周的那份煎得最久，蛋黄全熟了，边缘焦了一圈。老周用筷子把焦边夹起来，说“这个最香”。安安把自己的煎蛋推过去，说“周叔叔你吃我的”。老周说“你的嫩”。安安说“我的也焦了”。其实没有，是蛋黄中间那一点点溏心，被筷子戳破之后流出来，把蛋白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他以为那是焦。老周把那点“焦”夹进自己碗里，把自己那颗全熟的蛋黄夹给安安。安安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三个人把三个煎蛋吃完了。老周去厨房洗碗，安安蹲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红色那块在最上面。

下午林若溪带林小米来了。林小米一进门就脱了鞋，光着脚跑到安安旁边趴下。她今天扎了一个丸子头，发圈上缀着一颗塑料草莓，和孙倩包上那颗一模一样。她在茶几上铺开一张白纸，把蜡笔从盒子里一根一根拿出来。红色，蓝色，绿色，黄色。她把红色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安安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大圈套着小圈。林小米说“这是你和我”。安安说“这是月亮和地球”。林小米想了一下，说“那月亮绕着地球转”。她把小圈外面画了一圈虚线箭头。箭头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正在爬的毛毛虫。安安看着箭头，把自己的手指放在虚线起点，沿着箭头方向慢慢移过去。移到终点，手指碰到林小米的手指。林小米没有缩。他把手指收回来，虚线被他的指腹蹭模糊了一小段。林小米拿起橡皮，把模糊的那段擦干净，重新画了一遍。这次箭头画得更用力，纸面压出一道凹痕。

晚上。陈默给安安洗完澡。水蜜桃味的洗发水，林若溪买的，林小米用的也是这个。两个孩子的头发现在闻起来一模一样。安安穿着白色小熊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自己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额头。额头上那道夏天晒出来的帽檐痕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极淡的一小条。他从卫生间跑出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脚印。陈默拿着毛巾追出来，蹲下去把他脚底板擦干。安安的脚趾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凉丝丝的。

安安跑进卧室。陈默把毛巾挂回卫生间，把地上的湿脚印用拖把蹭了一遍。拖把是平板的那种，林若溪买的，说“比圆拖把好用”。确实好用。他拖完地，把拖把靠在阳台角落晾着。月亮从江对岸升起来了，圆圆的，银白色的，照着阳台栏杆上那盆绿萝。绿萝是秦岚送的，说“净化空气”。他浇了水，绿萝的叶子在月光里是墨绿色的，叶面上有一层极薄的光。

他走进安安卧室。安安没有躺在床上。他站在书架前面，赤着脚，白色小熊睡衣的裤腿拖到脚背。书架最上层刚好够到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平视着那一排书脊。小熊和爸爸熊的绘本在左边，绿色书脊在中间，褐色书脊在右边。他把手伸出去，手指落在绿色书脊上。没有立刻抽出来，只是摸着。从上往下摸，从下往上摸。书脊上的书名是烫银的，被他指腹摸过的地方留下极淡的雾气。

他把书抽出来了。绿色封面，大兔子和小兔子。小兔子抓着小兔子的长耳朵，仰着头。大兔子低下头，耳朵垂下来，垂到小兔子的手边。安安把书抱在胸口。封面贴着小熊睡衣，小兔子的耳朵贴着他的下巴。他抱着它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向门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软软的声响。

陈默正从阳台走进客厅。安安撞在他腿上，把书举起来。封面朝上。小兔子和大兔子在陈默眼前晃了一下。“爸爸，这本书是谁买的？”

陈默蹲下来。他的视线和安安平齐。书架最上层，褐色书脊还立在那里，《猜猜我有多爱你》抽走之后留下的空隙，被隔壁那本小熊绘本的封面挡住了一半。小熊趴在爸爸熊肚子上，眼睛闭着，嘴角翘着。“你觉得是谁。”

安安把书从胸口放下来，低头看着封面。他的手指在小兔子的耳朵上划过来，划过去。划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住了。“是若溪阿姨吗。”陈默说不是。安安又低下头。刘海垂下来，盖住了额头上那道极淡的帽檐痕迹。他的手指从小兔子耳朵上移开，落在封底。封底印着出版社的条形码和定价，二十九块八。他不认识数字，手指从条形码上划过去。那些粗细不一的竖线在他指腹下像一道一道栅栏。他在栅栏上划了很久。

“是妈妈吗。”

他的声音从刘海底下传出来。不是问“妈妈”，是问“是妈妈吗”。多了一个“吗”字。“吗”是疑问语气词，表示不确定，表示需要对方确认。四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吗”来保护自己。不是“是妈妈”，是“是妈妈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个“吗”字会替他挡住一部分疼。

陈默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回答，是需要安安自己确认。安安把书重新抱回胸口。小兔子的耳朵贴着小熊睡衣，贴着他的心跳。他抱着它，沉默了一会儿。客厅很安静，冰箱上的小青蛙鼓着眼睛，盯着那只想飞到很高很高地方的鸟。月亮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安安的赤脚踩在光里，脚趾头微微蜷着。“爸爸。”他从刘海底下抬起眼睛。眼珠是深褐色的，月光照进去的时候，瞳孔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周围一圈琥珀色的光在微微晃动。“你读给我听好吗。”

陈默把他抱起来。安安的腿夹着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书贴在他们两个人的胸口之间，纸面被两个人的体温一起捂热。他抱着安安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安安的身体往他这边滚了滚，像一只被潮水轻轻推了一下的小船。他把被子拉过来，裹住安安的脚。脚趾是凉的，踩过木地板的凉，被月光照过的凉。他把手掌覆在安安的脚背上。凉意从安安的脚背传到他掌心，从掌心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了一段，被他的体温融化了。

他翻开书。第一页。小兔子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站在树桩上。“小兔子要上床睡觉了，它紧紧抓着大兔子的长耳朵。”安安的手指指着小兔子的耳朵。那只耳朵被烫银的工艺印得微微凸起，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极细的凹凸。“它为什么抓耳朵。”“因为它要确定大兔子在听。”安安的手从绘本上抬起来，摸了摸陈默的耳朵。陈默的耳朵是温的。安安的手指从耳垂摸到耳廓，摸到耳后那一小片被岁月磨出来的极浅的纹路。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回绘本上。

陈默继续读。大兔子把小兔子举起来，举得比树桩还高。“我爱你一直到你的脚趾头。”安安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头蜷着，粉红色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把脚伸到陈默手边。陈默的手很大，把安安的脚整个包在掌心里。安安的脚趾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小鸟在窝里挪了一下位置。他继续读。小兔子倒立起来，把脚顶在树干上。“我爱你一直到我的脚趾头。”小兔子跳上树墩，把手张开，张到不能再张。“我爱你有这么多。”小兔子闭上眼，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大兔子把小兔子放在叶子铺成的床上，低下头，亲了亲它。然后躺在小兔子身边，微笑着轻声说：“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他的声音在“回到这里来”四个字上落下去。不是变轻，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脱开，打着旋，落在树根上。

安安的睫毛垂着，但没有闭上。他看着画上的月亮。那是一个圆圆的、淡黄色的月亮，挂在两棵树的树梢之间。树是褐色的，月亮是黄色的。小兔子躺在叶子床上，大兔子躺在小兔子旁边。它们的耳朵都垂下来了，垂到叶子边缘，垂到对方的耳朵旁边。“爸爸。”安安的声音从绘本上方传过来，很轻。“我也是。”

他没有说“我也是什么”。四岁的孩子不说完整的句子。他说“我也是”，意思是——我爱你，也从月亮那里回到这里来。或者——我也要确定你在听。或者——我的脚趾头在你掌心里，也是爱你有这么多。或者——全都是。陈默把绘本合上。绿色封面，大兔子和小兔子，小兔子的手还抓着大兔子的耳朵。他把书放在枕头旁边，和樟木小鸟、歪头纸鹤、千纸鹤并排。然后他把安安抱紧。安安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吹着他的脖子。温的，湿的，带着水蜜桃洗发水的香味。

窗外，月亮很圆。不是弯的，是圆的。和林若溪锁骨上那弯月亮不一样，和安安月亮夜灯那弯月亮不一样。是满的。银白色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张床，铺满安安的小熊睡衣，铺满陈默抱着他的手臂。手臂上那道排气管烫出的白色旧疤，在月光里几乎透明。安安的手指在睡意朦胧中摸到那道疤，从腕骨摸到虎口。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手指上的触觉在他睡着之前最后清醒的那一瞬，记住了——滑的，凸的，比周围的皮肤更嫩。像被摔碎之后又粘起来的瓷器。裂缝还在，但它还是瓷器。还能盛水。盛满月光的时候，裂缝里会渗出极细极细的银色光点。

他睡着了。手从陈默的手腕上滑下去，落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捏着谁的耳朵。陈默把他放平，被子拉到胸口。安安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月光落在他睫毛上。睫毛湿漉漉的。陈默把床头的台灯调暗，调到只剩一小圈暖黄色的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褐色书脊还立在那里。《我爸爸》。他把书抽出来。封面上的男人穿着黄色格子睡衣，做着鬼脸。他翻开扉页，没有留言。干干净净的。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和《猜猜我有多爱你》抽走之后留下的空隙并排。他看了那排书脊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卧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月亮夜灯的光从走廊里透进去，落在安安的枕头上，落在大兔子和小兔子的耳朵上，落在樟木小鸟展开的翅膀上。

他走到阳台上。月亮正从江对岸升到中天。江面上铺着一条碎银色的路，从对岸一直铺到江湾壹号楼下。货船的灯在大桥底下亮着，一小点，稳稳的。他想起四年前。安安一岁生日，他用自己的半个月工资买了蛋糕。安安把奶油抹在他脸上，他笑得像个傻子。孙倩站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她嫌蛋糕不是从蛋糕店买的，是从超市买的，奶油不够白，裱花不够精致。她没有把那张照片洗出来。后来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存在最深的文件夹里，从来没有翻出来看过。直到那天晚上，她在月租六百的房间里，把它从收藏夹里翻出来，和安安的出生证明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今天下午，秦岚把快递袋放在他桌上，寄件人那一栏空着。他只知道安安从书架上抽出了那本书，问“是妈妈吗”。他只知道安安说“我也是”。他只知道月亮很圆，照着江，照着江湾壹号十二层的阳台，照着阳台栏杆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从叶面上滑过去，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那道疤在月光里是银白色的。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起。王媛的对话框，最后两条消息。一条是他发的“算了”。一条是王媛没有回的空。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光标一闪一闪。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朝里，贴着胸口。衬衫下面，心脏在跳。不快，不慢。像江。像月亮。像大兔子躺在小兔子旁边，微笑着轻声说的那句话——回到这里来。他没有再发消息。阳台上的风把他衬衫的领子吹起来。他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从江湾壹号的正上方移开，移向城北那片红砖楼的屋顶，移向月租六百房间的窗户。窗户里，孙倩侧躺着，脸朝着墙。枕头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她没有看。她睡着了。月光从同一轮月亮照下来，照着她蜷着的手指。掌根的水泡痂在月光里是银白色的。她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