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坐在地上，裂缝就在她的膝盖旁边，顺着砖缝，一直爬到阴暗的墙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串数字，视线渐渐模糊，泪水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砸在地板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恍惚间，她想起了离婚那天。

民政局门口的小咖啡厅，陈默坐在她对面，面前点的一杯美式，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杯壁的冷凝水淌了一桌。她把拟好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他没有争执，没有挽留，沉默的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无力。

她拿到银行卡，当场就查了余额。127.53 元。

小数点后面的 5 和 3 紧紧挨在一起，像两个在寒风中挤在一起取暖的孩子，可怜又渺小。

那一刻，她心里没有丝毫愧疚，没有半点不舍，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屑和确认。果然，陈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银行卡里只有一百二十七块钱，没本事，没出息，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配不上她，配不上更好的日子。

她当时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冰冷：“这几天你自己找地方搬出去，这里是我租的。”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 “哒哒哒” 的清脆声响，决绝又傲慢，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一直那么认为，一直觉得自己离开陈默，是摆脱了苦海，是奔向了更好的生活。

可现在，她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手机里自己的余额。五万零三百二十七块一毛八。

比陈默那天的一百二十七块，多了几百倍。

她的钱，是他的几百倍。可她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处境，比当时的陈默，还要绝望，还要凄惨。

原来，根本不是钱的事。

她终于明白了。

陈默那天，虽然只有一百二十七块钱，虽然被离婚，虽然一无所有，但他怀里抱着安安。

她想起民政局门口的雨，陈默抱着小小的安安，走进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安安的小手紧紧攥着他湿透的衣领，仰着稚嫩的小脸，小声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陈默没有回答，脚步却没有停下。他没有钱，没有家，可他怀里有安安。有一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依靠的小生命，有一个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倒下的理由。

那是底气，是支撑，是活下去的盼头。

而她呢？

张伟把她拉黑了，骗光了她所有的积蓄，转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娘家的门，她早就没脸再进了。离婚时，母亲在电话里无奈的叹气，最后只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想办法，家里帮不了你。”

曾经的闺蜜群，她早就成了透明人。自从她离婚、失业、越来越落魄，群里再也没有人 @她，没有人约她逛街聊天。前几天在万汇城的走廊里，碰到从前最好的朋友赵莉莉，对方低着头，目不斜视的从她面前走过去，像走过一家早已倒闭、无人问津的店铺。

还有安安。她上次去幼儿园看儿子，安安画了一幅全家福，画里有爸爸，有大房子，有小花小草，唯独没有她。她站在房子外面，很远，很小，像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现在有五万块钱。

可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自己的儿子，都渐渐把她遗忘在生活之外。

孙倩缓缓抬起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狠狠扣在地板砖上，像是要把那串刺眼的数字，把所有的绝望和悔恨，全都压在下面。

膝盖旁的裂缝，依旧静静的躺在那里，从墙角爬到她身边，无声的蔓延。

她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窗帘缝隙里的光，一点点变化。从明亮的白色，变成柔和的灰色，再从灰色，慢慢沉成浓重的黑色。

夜幕降临，路灯亮了起来。惨白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那只旧行李箱上。

那只行李箱，是她离婚那天，从家里拖出来的。轮子早就坏了一个，拉起来在地上咯噔咯噔的响，刺耳又狼狈。箱子里装着她的衣服、化妆品，还有一本没来得及撕掉的结婚证。结婚证她没舍得扔，压在箱底最下面，和那件大红色的旗袍压在一起。

旗袍是婚礼那天穿的，只穿过一次，面料精致，绣着暗纹，依旧崭新。

思绪猛地飘回婚礼那天。

老旧的酒店门口，陈默穿着租来的西装，肩膀那里的垫肩宽了一点，不合身，显得他的脖子更细更瘦。她挽着他的手臂，走进酒店大厅，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新衬衫的味道 —— 是棉布被熨斗仔细烫过的气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带着一点点浆硬的、踏实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又虔诚，声音不高，却从胸腔里稳稳的震出来，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倩倩，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