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 “嘟 —— 嘟 ——” 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拉得很长，沉闷的敲在她的心上。一声，两声，三声…… 直到第六声，电话被无情挂断，机械的女声冰冷的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孙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死心，再次按下拨号键。

这一次，只响了三声，电话被接通了。

张伟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带着浓浓的不耐烦，像一件被反复清洗、早已褪色的旧衣服，原本的热情和温柔还残留着一丝痕迹，却变得斑驳、不均匀，满是敷衍。

“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冲，没有丝毫温度。

孙倩握着手机，指节用力到发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张伟，”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什么时候还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紧接着，张伟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调子 —— 没有生气，没有心虚，反而带着一丝裸的、嘲讽的笑意，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扎得人心疼。

“什么钱？”

“我借给你的十三万。” 孙倩把 “借” 字咬得极重，一字一顿，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是借吗？” 张伟的笑声更明显了，语气轻佻又冷漠，“那不是你心甘情愿给我的吗？咱俩这关系，还用分借和给？你也太见外了吧。”

孙倩的手，瞬间开始发抖。

从指尖开始，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像寒冬腊月里站在空旷的风里，冻得发麻。先是手指，不受控制的轻颤，然后是手腕，再到整条手臂，都跟着抖了起来。她慌忙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可右手也开始发抖，几乎握不住小小的手机。

“你说过会还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却破碎得不成样子，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每一笔你都说过月底还，说过项目结款就还我的！”

“我说过吗？” 张伟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带着十足的无赖，“我不记得了。再说了，你也没让我打借条啊？没有借条，没有证据，算什么借？男女朋友之间，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借钱呢？”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孙倩的心脏，搅得她血肉模糊。

她张了张嘴，想要嘶吼，想要质问。她想说 “你这是骗我”，想说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你一直在利用我”，想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提款机吗？”。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会说，是她清楚的知道，无论她说什么，张伟都有话等着她。

“你自愿的。”“又没借条。”“咱俩谁跟谁，谈钱伤感情。”

这些话，她甚至能想象出张伟说出口时的语气。她就像站在一堵高耸入云的围墙面前，墙密不透风，没有门，没有窗，连一条能透光的缝隙都没有。她在墙的这一边，声嘶力竭，痛哭流涕；张伟在墙的那一边，冷漠旁观，无动于衷。不是听不见，是根本不想听，是故意装作听不见。

孙倩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哀求，软得一塌糊涂：“张伟，我求你了。我现在只有五万块了，下个月房租就要到期，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这五万块根本撑不了多久。你把钱还我，不用全还，还一部分就行，哪怕先还我三万，让我交房租，过日子……”

她放低了所有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只希望他能念及一点旧情，能良心发现。

可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瞬间变硬了。像一块常年泡在水里的朽木，突然被捞出来，暴晒在烈日下，所有的纹理都绷紧了，露出冷漠坚硬的本质。

“我也没钱！” 他厉声打断她，“工程款一直压着，我比你还穷！我现在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还你？你那五万块省着点花，够你撑一阵了，别老来烦我！”

话音落下，不等孙倩再说一个字，电话被狠狠挂断。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嘟嘟嘟” 的声音，单调又冰冷，一遍遍敲打着她的耳膜。

孙倩僵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疯了一样再次回拨，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

“嘟 ——”

只响了一声，电话被直接挂断。

她不死心，继续打。这一次，连等待音都没有了，冰冷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感情：“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重复了三遍，都是同样的提示。

她被拉黑了。

彻底的，毫无留恋的，拉黑了。

手机从她颤抖的手里滑落，“啪” 的一声落在床单上，屏幕还亮着，银行 App 的界面依旧停留在余额页，50，327.18 元，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冷漠又无辜。

孙倩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砖上。

出租屋的地板砖是廉价的米黄色，印着浅褐色的模糊花纹，有一块地砖早就裂了，细长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狰狞又破败。她每天坐在床边，都能看到这条裂缝，看了整整几个月，从春初看到春末，从未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