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在车轮底下翻滚，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车厢晃得像风浪里的小舟。

朱璟被颠得胃里泛酸。

但他忍着没动。

只要能离京城越远，离那些该死的生祠和香火越远，这点罪受得值。

他要去的地方叫青石坳。

那是太平县地界最穷、最偏僻的一个荒集。

山多地薄，宗族械斗不断，官府的差役进去都得绕着走。

那种地方的人不敬鬼神，只认拳头和粮食。

正好拿来撕碎他身上那层光鲜亮丽的活神仙假皮。

马车在坑洼的泥巴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

从晌午一直颠到日头沉入西山。

车厢里的光线彻底暗下来。

外头的风声变粗了。

刮过车棚上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有人贴着耳朵哭。

“吁——”

老车把式猛地一拉缰绳。

瘦马发出一声干哑的嘶鸣，蹄子在泥泞里打滑，车厢猛地往前一栽。

朱璟睁开眼。

扶住木板稳住身形。

“客官，到了。”

老汉在外头拍了拍车门板，声音有些发虚。

“前头就是青石坳集口，天擦黑了，里头乱得很，小老儿不敢往里赶了。”

朱璟撩开破帘子跳下车。

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脚下一软，千层底直接陷进寸许深的烂泥里。

徐妙锦和海兰珠一前一后跟着下来。

徐妙锦刚踩在泥地上，眉头就紧紧拧成一团，提起袍角不肯再动。

海兰珠则警惕地四下扫视，右手习惯性地按住了后腰。

眼前是一条黑黢黢的土街。

两旁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乱飞。

街面上连盏像样的灯笼都没有，只有远处几扇破窗户里透出豆大的昏黄油灯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烂菜叶酸味和湿柴火烟气。

朱璟深深吸了一口这股污浊的人间烟火气，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

这才对。

这才是能把仙人神话踩碎的烂泥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