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与端起青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神色还有些局促的如兰，语气温和从容。

“如兰，去找你允儿姐姐、元儿妹妹一处玩耍吧。我同你母亲，要说几句家常体己话。”

如兰一听，眼底掠过一丝雀跃，可又记挂着母亲求嬷嬷的事，迟疑地望了王若弗一眼。

王若弗会意，轻轻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好好同姐妹们作伴，不可顽劣闯祸。”

得了母亲应允，如兰屈膝向王若与行了一礼：“是，姨妈。”

便跟着候在门边的侍女，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前厅之内，便只剩下王若弗与王若与姐妹二人。

殿内静了几分，环佩声响远去，王若与放下手中茶盏，神色敛去方才的浅淡笑意，多了几分审慎，看向对面的王若弗。

“妹妹，你今日巴巴跑来，这其中还有其他的事情吧！”

王若弗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也没想到要再找一个嬷嬷的，但是老太太那边不松口。这盛家的姑娘要是只有墨兰不会，传出去还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呢？”

王若与，指尖轻搭在杯沿，淡淡开口:“她不也是一向不管事的吗？”

“谁晓得她这回要闹什么幺蛾子。”王若弗说起此事便压不住心头的不平，语气不由得快了几分，“姐姐你是不清楚，那个明兰看着一副温顺怯懦模样，实则根本就不是安分老实的性子。先前私下收下小公爷的东西，已是不合规矩。后来吴大娘子登门那日，她躲在屏风之后，拉扯如兰与墨兰，几人争执拉扯直接撞倒了屏风，叫盛家当众丢尽脸面，连我的如儿也平白跟着一同受了祠堂罚跪。”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愤愤不平道：“也不知怎么的就入了老太太的眼，得了跟着嬷嬷学习的机会，反倒把墨兰晾在一旁。”

厅中静了片刻，王若与听完，没有立刻应声，目光沉沉。

“那看来家这个六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王若弗重重点头，眉宇间满是无奈：“不管她心底藏着多少心思，只求往后莫要再连累我的如儿便够了。”

王若与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警示：“这可未必。世间便有一类人，自己本事平平，却专爱拿身边之人做垫脚石。被算计的人浑然不觉，反倒还要对她感恩戴德，念着她的恩情。”

王若弗闻言脸色一变，眼中满是诧异，身子微微前倾：“这……姐姐你的意思是，她会算计如兰，或是墨兰？她小小年纪，当真有这般本事？”

王若与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把话说死，不愿凭空坐实一个姑娘的过错。

“我不过是依着听闻的行事做派做一番猜测罢了。妹妹只需平日里多上几分心眼，多多留意府中动静。总归谨慎一些，于你、于盛家姑娘们，没有坏处。”

王若弗心头沉甸甸的，方才一心求嬷嬷的那股热劲，被这一番提点浇下去，消了大半。她沉默片刻，才又记起自己此番登门最要紧的目的。

“那嬷嬷一事……姐姐，依你之见？”

王若与:“我会让两位嬷嬷一起和你回去，如兰和墨兰就让她们教导吧！”

王若弗闻言大喜过望，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脸上的郁气一扫而空，连忙应声：“哎！还是姐姐待我最好！”

王若与轻笑一声:“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不疼你疼谁，你这性子直，一根筋，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跟我说，我给你参谋参谋。”

王若弗笑的都快到耳朵根了:“哎，哎，我都听姐姐的。”

盛明兰听闻消息，知晓自己能够跟着宫中出来的嬷嬷修习礼仪，唯独墨兰被排除在外，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她一时揣摩不透老太太这般安排背后的制衡算计，可却分得清利弊，只要于自己有益，那便是再好不过。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嫉妒，稍稍纾解了几分。

她特意拣了一匣子精致软糯的点心，亲手捧着，去往寿安堂给盛老太太请安。

踏入屋内，老太太正靠着软榻看书，见盛明兰进来，便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满是关切。

“过来吧，身子可好些了？前几日祠堂罚跪，膝盖的伤痛可缓过来了？”

盛明兰连忙敛去眼底那一丝隐秘的快意，脸上重新换回温顺怯懦的模样，上前屈膝规规矩矩行礼，双手将食盒捧上前。

“劳祖母挂心，孙女儿已经好多了。听闻有幸能够得到嬷嬷教导，心中感念祖母怜惜，便备了一点心，来孝敬祖母。”

老太太淡淡瞥了眼那盒点心，并未立刻叫人打开，伸手虚扶她起身。

“知道感念恩德便是好的。往后跟着嬷嬷好好学，切莫懈怠。这插花点茶这些事情，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学好了，往后才有立足的底气。”

盛明兰垂首恭顺应下：“孙女儿记住祖母的教诲，定当用心苦学。”

只是她低垂的眼帘之下，藏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窃喜。

一老一少就这般坐在寿安堂里，慢悠悠唠起了家常。

老太太问她近日睡得安不安稳，院里的炭火够不够用，又问起课业读了哪些书，絮絮叨叨，句句皆是体恤。盛明兰垂着眉眼，应答得温顺妥帖，一口一句祖母，言语之间极尽恭顺，看上去倒是真如同亲祖孙一般和睦亲近。

可府里上下谁都清楚，往日里二人并不如何走动。

往常明兰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缩在自己小院，极少往寿安堂来请安说话，祖孙之间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生分，算不上多么热络。

偏偏今日因这嬷嬷授课一事，老太太对她格外和颜悦色，明兰也借着机会百般凑趣，一唱一和，屋子里暖意融融，倒好似血脉相连的亲祖母与亲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