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沈夜今年没回老宅，留在城里和林知意一起过。公司放了七天假，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给自己放了三天真正的假——不看报表，不审方案，不开视频会议。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林知意负责切菜，沈夜负责炒。厨房里油烟翻滚，抽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还是呛得人睁不开眼。林知意切青椒的手突然停住了。

“你以前当国师的时候，过年吃什么？”

沈夜翻锅的手没停：“御膳房会送菜过来。八道冷盘八道热菜，摆满一整张八仙桌。但我通常吃不了几口——年初一早上要陪皇帝祭天，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准备。”

“那你这辈子——不对，你上辈子——最想念的年夜饭是什么？”

沈夜把锅里的鱼香肉丝盛进盘子里，关火，转过身看着她。

“我家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我在古代每年除夕都会想起来。不是想家——是想起那道菜的味道。御膳房的菜摆盘精美，但吃不出那种感觉。”

林知意把切好的青椒拨进碗里，擦了擦手。然后她从冰箱冷冻层拿出一个保鲜盒，揭开盖子放在灶台上。

生的排骨。已经腌好了。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糖醋排骨用。周阿姨配方。”

“你什么时候拿的我妈配方？”

“上次你妈来的时候。我跟她聊了半小时厨艺，她用微信给我发了三页菜谱。”

沈夜看着那盒排骨，沉默了几秒。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在古代每次想起糖醋排骨——现在有机会补上了。做吧。我看着你吃。”

沈夜把排骨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肉香和糖醋味在厨房里炸开。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市区禁放烟花，但总有人偷偷放。他翻着锅铲，林知意在旁边切葱丝，两个人的影子被暖光灯打在厨房瓷砖上，交叠在一起。

“你刚才说古代的年夜饭只有你一个人——那些太监宫女不跟你一起吗？”

“他们不敢。国师府规矩大，没人敢在国师面前坐下来吃饭。”

“那你一个人吃八道冷盘八道热菜？”

“差不多。有时候我会把菜分给门口站岗的侍卫。他们大年夜站岗，比我更惨。”

林知意把葱丝放进小碗里，忽然说了一句：“沈夜，你知道你最像国师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永远在注意那些角落里的人。侍卫、太监、小宫女——别人看不见的人，你看见了。”

沈夜把锅里的排骨翻了个面，糖色裹得均匀油亮。

“习惯。我当小太监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能看见我。后来我当了国师，愿望变了——我希望那些还在角落里的人，能比我当年少等几年。”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他之前没有总结过，是下意识说出来的。但说出口之后发现——这就是他在做的所有事的根源。

林知意没有接话。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了他一下。很短，两三秒，然后松开继续切葱丝。

“糖要焦了。”

“不会。火候正好。”

观己在虚空中静静地看着这场年夜饭。它没有记录——不是不值得记，是它不想打断。沈夜和林知意的对话让它想起了一个很老很老的数据片段。贰被驱逐之前，有一次问壹：“你觉得文明里谁最重要？”壹说奋斗者——走得最快的人。贰说，也许是那些走得慢但扶着别人的人。

七万三千年后，它看到答案了。

排骨上桌的时候，沈夜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设定过——静音模式下只有特定号码能震。林知意听到震动声，放下筷子：“去看吧。能震进来的都是重要的。”

沈夜从抽屉里拿出手机。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陈渡。

“沈总，新年快乐。我在西区基地跟留守的同事一起过年。今晚用我设计的净水系统给大家烧了年夜饭的水。烧第一锅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当年我在废土里知道，很多年以后我会用同样的技术在现实的年夜饭上烧水，我会觉得那八次穿越没有那么难熬。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不算白费。新年好。”

沈夜看完短信，把手机递给林知意。她读完，把手机还给他。

“陈渡就是你说的那个被系统循环了十七次的人？”

“对。”

“他现在在帮你建基地？”

“他设计了整个西区的供水系统。”

林知意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然后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所以你把一个被机器折磨了十七辈子的人捞出来，他帮你在沙漠边上解决了供水。机器输了，他赢了。这个结局我可以喝一杯。”

她端起手边的红酒，沈夜也端起来。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轻而脆。窗外又传来一阵爆竹声，比刚才更密。午夜快到了。沈夜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给陈渡回了条短信：“水烧开了吗？多烧点。年后西区要扩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