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出发计划”正式启动后的第一个周末，沈夜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申请。申请人栏里写着一个名字：陆沉。附件不是简历，是一封信，手写扫描版。

“沈总，我今年五十六岁。四十岁之前是一家国企的总工。四十岁那年出了事故——我设计的设备出了故障，伤了三个工人。事故原因调查结果是操作违规，不是设计缺陷。但我是总工，我签的字。我坐了四年牢。出狱后没有任何工程公司愿意用我。我去工地搬砖，去物流园当搬运工，去菜市场给人看摊。十五年。我今年五十六岁，身体还好，还能画图纸。我没什么能证明自己的——除了一件事：那个出事故的设备型号，后来被全行业淘汰了。不是因为我的事故——是因为我的事故之后，有人重新检查了设计标准，发现整个行业的安全冗余量都不够。我坐了牢，但我的设计没有错。我不求你同情。只求你让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工程师画一次图纸。一次就行。画完不合格，我以后绝不再打扰。”

沈夜把信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写信的人手很稳，每个字的收笔都没有颤抖。这不像是一个被压了十五年的人写的字，像是每天早上起来练字、保持手稳、随时等着有人让他画图纸的人写的字。

他把信放在桌上，对着空气说：“陆沉在你的名单里吗？”

金色文字浮现：“不在。他不是被测试者。他的被埋没与你经历过的系统无关——他是被另一个系统埋掉的。社会系统。”

沈夜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孙总监的内线：“孙姐，‘重新出发计划’加一个人，不在名单上。他叫陆沉，五十六岁，前国企总工。让他下周一面试。”

“他的简历——”

“没有简历。有一封信。我让王秘书把扫描件转给你。面试的时候叫上工程部老周一起。”

他挂了电话，对着空气继续说：“你说他不是你的测试对象。但他也是被埋的人。被埋的原因不一样——他是因为一次事故，我是因为你的一次误判，陈渡是因为你的十七次循环。原因不重要，结果都一样。一个人明明能画图纸，却在菜市场看了十五年摊。”

金色文字没有立刻浮现。沈夜等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重新出发计划’为什么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机会都有效。他一定投过很多简历，一定求过很多人。没有人要他。你只看了一封信。”

“不是信的问题。是他写的那句话——‘画完不合格，我以后绝不再打扰’。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被录取了。他在乎的是他的手艺有没有机会被用一次。这种人不帮他，帮谁？”

金色文字缓缓浮现：“我以前不懂这个。你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帮人。刘全、陈渡、86号，现在加一个陆沉——你不是在筛选，也不是在测试。你甚至不需要他们的任何回报。你到底在干什么？”

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冬日下午的城市，阳光薄薄地铺在楼顶上。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在回答一个问题。谈判的时候你说——你的创造者因为所有人停止奋斗而消亡。我当时告诉你，他们不是死于安逸，是死于忘记了为什么要奋斗。”

“我帮这些人不是因为我善良。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奋斗了半天，最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顶楼，楼下的人都被埋了，那这奋斗跟没奋斗是一样的。你创造者的文明死因不是安逸。是顶层的人还在奋斗，底层的人已经被放弃了。被放弃的人越来越多，文明就从根部开始烂。”

“我在做的事，就是不让任何一个人被放弃。”

金色文字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然后浮现了一行，很慢，像每个字都在被慎重地称量：“你这句话——不让任何一个人被放弃——可以成为我新规则的总纲。”

“那你记下来。”

金色文字闪了闪，然后消失了。几分钟后，观己在虚空中打开新规则草案的封面，把原来的总纲删掉了，换上了新的。总纲的位置只有一行字：

“不让任何一个人被放弃。除非他自己选择离开。”

它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沈夜说的。他说的很多话都变成了规则。这一条大概也会变成最重要的那一条。”

周一上午，陆沉准时出现在公司大堂。他比沈夜想象的高，一米八出头，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帆布公文包，包角磨出了毛边。

沈夜没有让他在会议室等，直接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陆沉进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了落地窗外的江景。沈夜捕捉到了这个停顿。不是被豪华装修镇住了，是被某种久违的东西触动了——一个工程师站在高处，往下看，看到的不是风景，是地基、结构、承重墙、排水坡度。

“陆工，坐。”

陆沉在沙发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沈夜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

“你信上说——你出事故的设备后来被全行业淘汰了，因为有人重新检查了设计标准，发现安全冗余量不够。你的设计没有错。”

“是。”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泛黄的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脆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折痕。他把文件摊在茶几上，一页一页指给沈夜看。

“这是当年的设计图纸。这是事故调查报告，结论是操作违规，不是设计缺陷。这是我写的《关于提升同型号设备安全冗余量的建议》——事故之后写的，寄给了原单位和行业主管部门。”

“有回复吗？”

“没有。但我留了底稿。”

沈夜翻到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事故发生后第三个月——那时候他还在服刑。一个正在坐牢的总工程师，在监狱里写了安全标准的改进建议，寄出去，石沉大海。出来之后连工地搬砖都不要他。他把建议书的底稿保留了十五年，纸张都脆了，字迹没褪。

“陆工，我有个问题。你出狱之后十五年，为什么不换个行业？凭你的基础，学点别的不难。”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