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的最后一张牌是价格战。他把中盛在省城的所有建材产品全线降价，幅度比上一次更狠，保温板和隔音材料直接杀到了成本线以下。赵经理把中盛的新报价单放在沈夜桌上时，手指在数字上点了好几下。“沈总，这个价格他们每卖一平方要亏好几块。按他们目前在省城的出货量算，一个月至少要亏几百万。”
沈夜扫了一眼报价单，放在一边。“他这是在清库存。国标新规落地时间越来越近了，中盛仓库里那些达不到新标准的标砖和挤塑板，必须在政策实施之前全部出清。降价不是为了抢市场，是为了给自己断臂止血。”
“那我们跟不跟？”
“不跟。他降价是他的事。我们的价格不变，品质不变。让他清库存。他清完库存之后，账上的钱只够维持基本运营，环保材料产线建不起来。到那个时候，省城的高端市场全是我们的。”
这场价格战持续了将近两个月。中盛在省城的市场份额短期内确实回升了一截，但代价极其惨重。老方账上的现金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下掉。郑副总那边已经彻底切断了跟中盛的深度绑定，中盛在省物资系统的采购份额被其他几家供应商瓜分殆尽。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老方的秘书给沈夜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方董想约沈总见一面，地点由沈总定。沈夜说了物资集团那间小会议室——就是当初评审组来调研时坐过的那间。
见面那天老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助手，没有带司机。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上次在协会座谈会上见面时瘦了一圈，眼袋很重，但眼神还是那种不服输的硬。
“沈总，中盛在省城做了十几年。”老方坐下来，两手交叠搁在桌上，“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主动来跟你谈合作。”
“方董，您说吧。”
“中盛的环保材料产线来不及建了。资金不够。省城的高端市场，你想要就给你。但中盛在省城的十几个老客户、门店、物流节点，这些东西还有价值。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合作——中盛做平台在省城的服务商，就像你当初收编钱胖子的恒远一样。”
沈夜看着老方的眼睛。这个人在一年前往死里压过林氏的价格，在评审会上动用所有关系想把他踢出局，在改制过程中发动过反联盟、推动过行业审查、用尽一切手段想把他堵在省城门外。现在他坐在自己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认输。但他认输的方式不是低头，是把自己的残局交给赢家来收场。这种认输比低头更需要勇气。
“方董，钱胖子的恒远接入平台之后，门店展示点月成交额翻了好几倍。他的利润比以前自己压库存、打价格战时高得多。中盛的渠道和客户资源比恒远大得多。如果接入平台，利润空间只会更大。”沈夜翻开一份平台服务商的标准化合同，推到老方面前，“但有一条——接入平台之后，要按平台的规则来。品控标准、结算周期、服务规范，全部按联盟章程执行。”
老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合同上的条款他太熟悉了——品控标准、结算周期、服务规范，这些都是他当初在反联盟里攻击过无数次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在走。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省城做了十几年，自认是行业的老大。没想到最后，要按一个二十来岁年轻人定的规则做生意。”
“方董，规则不是我定的。是联盟所有成员投票通过的。”沈夜把签好的合同收起来，“中盛进来之后，也可以投票。”
老方看了他一眼，站起来，伸出手。沈夜握住他的手。老方的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老茧，握力很大。
“沈总。我输了。但你给我留了体面。”
走出会议室时，外面的阳光正好。物资集团大院里的货车还在装货，方大强站在仓库门口拿着本子记数，看见沈夜出来，远远地咧嘴笑了一下。唐老板蹲在角落里画新的货架线，粉笔灰把他的裤腿染白了一大片。一辆新贴了“林盟物流”标志的货车从大门口开进来，倒进装货区，叉车马上靠上去开始装货。院里广播在放午间新闻，女主播念着某地Gdp增长的稿子，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手机响了。韩总打来的。
“听说老方今天去找你了？”
“刚签完合同。中盛接入平台，做省城区域的服务商。”
韩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背景里有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像某种沉闷而有力的鼓点。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慢，像是把这一年所有的紧张和压力都吐了出来。
“你知道吗，老方这个人，在省城商界是出了名的不服输。他这辈子只对两个人低过头。一个是当年带他入行的师傅，一个是你。”
沈夜没有接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物资集团大院里的车来车往，看着方大强在仓库门口跟叉车司机比划新的路线，看着唐老板画完最后一笔粉笔线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小林。从情敌争宠到商海称王，你用了不到两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把集团的基础再打实一点。然后——”
沈夜话没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时间快到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韩总还在电话那头说什么，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种很细很尖的耳鸣声，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某种信号。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调度中心的方向，大屏上的数字还在跳动，物流车辆还在一个接一个从蓝色变为绿色。
那四个字第一次出现是在几个月前。后来出现过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频繁，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再到隔三差五。上一次收到是在集团成立那天。现在老方刚签完字，这条短信又来了。第三次穿越的倒计时，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刻度。
“韩总，我这边有点事。晚点给你回电话。”他挂了电话，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被动地等。是把手上所有的事情加速做完，然后主动去接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