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进入第二周，丁副会长在协会常务理事会上要求把审查范围从经营数据扩展到整个供应链平台的合规性。他提了一份新的审查提纲，新增了五项内容——平台关联交易、集采定价机制、联盟成员排他性条款、员工持股合规性、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路径。每一项都指向沈氏集团的核心运营模式。

赵经理把这份提纲放在沈夜桌上时，表情很凝重。“沈总，这个提纲每一条都是冲着我们来的。特别是关联交易这一项——联盟成员之间的供货价低于市场价，他可以说这是变相利益输送。集采定价机制那一项，他可以说我们利用平台优势压供应商的价。”

沈夜翻了一遍提纲，放下。“这份提纲不是老丁一个人写的。五项审查内容，每一项都踩在现行法规的模糊地带上。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背后一定有法务高手。”

“会是谁？”

“中盛的法务部。老方身边有能人。”沈夜靠在椅背上，“不过他把审查范围扩得越大，自己就越被动。审查组的人手有限，五项新内容要查完至少需要几个月。几个月时间，协会内部的反对声音会越来越大。其他常务理事不是傻子，查了这么久查不出实质问题，他们会质疑老丁在浪费协会资源。”

果然，审查扩范围的消息一传出，协会内部开始出现不同声音。几家跟沈氏集团有业务往来的企业向协会提交了质询函，要求明确审查期限和范围边界。周明远给沈夜打了个电话，说常务理事会上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老丁这个审查，一开始说是例行检查，现在越查越深，看起来不像检查，更像针对性调查。

“有人用了‘围剿’这个词。”周明远说，“不过说这话的人不是站在你这边的，是站在协会公正性这边的。他说协会的审查程序不能变成打压特定企业的工具。”

第三周，沈夜开始反击。

他没有找协会，没有找媒体，而是在调度中心的大屏上新增了一个模块。模块的名字叫“审查数据公开栏”，把工作组调取的所有经营数据实时同步在上面——营收、成本、利润、关联交易明细、集采定价公式、员工持股分配比例。每一项都对应审查提纲里的一个条目，每一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计算方法。

“审查组要什么数据，我们就公开什么数据。不光是给审查组看，也给所有联盟成员、合作伙伴、媒体记者看。审查范围扩到哪，公开范围就扩到哪。”

大屏上的数据一天二十四小时实时更新。联盟成员企业的老板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能登录查看。省城几家之前观望的开发商，派人来调度中心参观了一次之后，回去就把合作谈判重新启动了。来参观的采购经理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查得这么细还能把所有数据实时公开，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没问题。我看不像傻。

何组长带着工作组来调数据时，站在大屏前看了很久。他问赵经理这些数据有没有被人为调整过，赵经理说了一句让何组长沉默了好几秒的话——何组长，您调取的数据跟大屏上显示的数据是同一个数据库出来的。如果您发现任何一处不一致，沈总说了，直接算我们造假。

第四周，周明远告诉沈夜，常务理事会准备召开一次专题会议，讨论审查组的阶段性工作。丁副会长会在会上提出审查延期申请，要求把审查周期再延长三个月。

沈夜直接去了周明远的办公室。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花了一个晚上亲笔写的材料。标题是《关于协会审查程序的几点建议》。文件的核心只有一条：审查组的阶段性结论应该先向常务理事会汇报，再由常务理事会投票决定是否延长审查。而不是由审查组自己决定延期。审查组是常务理事会授权的，理应对授权方负责。

周明远看完文件，摘下眼镜看着沈夜。“你这一条，打在了程序上。老丁一直把审查组当成自己的独立王国，想查多久查多久。你把这个权力拿回常务理事会，等于让所有人来投票决定他的审查还能不能继续。”

“不是拿回。是程序本来就应该这样。审查组由常务理事会授权，延期也应由常务理事会批准。”

专题会议上，周明远把沈夜的建议文件分发到每位常务理事桌上。文件只有两页纸，措辞很温和，但逻辑极硬。丁副会长当场反对，说审查是独立进行的，不应受到被审查方的干扰。周明远只回了一句话：老丁，审查组是常务理事会的审查组，不是你个人的。你同意不同意，大家投票。

常务理事们没有当场表决，但散会之后，有好几个人走到周明远身边说了几句话。周明远当天晚上打电话给沈夜，说他数了一下人头，如果现在投票，支持延期的最多三票。丁副会长手里只有三票，常务理事一共九个人。他的审查延期申请，大概率通不过。

又过了一周。何组长把阶段性审查报告初稿送到了常务理事会。报告有几十页，结论只有两行字——经审查，未发现沈氏集团存在违反协会章程及行业规范的行为。建议按程序结束审查。

丁副会长没有签字。他说还要补充调查，要求把审查范围再扩展。但这一次常务理事会没有听他的。九位常务理事投票表决，七票同意结束审查，一票反对，一票弃权。反对的那一票是谁投的，不用问也知道。审查正式终止。

消息传出来那天，联盟微信群里又下了一场红包雨。老吴连发了五个红包，老周头这次学会用微信支付了，自己发了一个两百块的。沈夜没有抢红包。他站在调度中心的大屏前，看着“审查数据公开栏”那个模块。省城的物流车辆正在一个接一个从蓝色变成绿色，阳光下那些光点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响了。韩总打来的。

“老方下午从省物资集团出来了。郑副总跟他谈了一个多小时，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谈完之后老方的脸色，用他司机的话说——比上次评审会输了还难看。省物资集团那边已经正式表态，改制企业参与采购的资质按省国资委文件执行，不再额外设限。”

沈夜挂了电话，对赵经理说了一句话：“把审查数据公开栏撤下来。换成集团月度经营简报。”

“审查都结束了，还换简报？”

“对。审查结束只是证明我们没有问题。简报是证明我们一直在往前走。防守做完，该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