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第二卦，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一件深紫色羽绒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坐下来的时候先叹了口气，叹到一半又咽回去，像是觉得在人前叹气不礼貌。

“阮先生，我替我闺女来问的。她今年复读，第二次高考了。上个月模拟考成绩出来，比去年还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怎么吃东西。我敲门她不应，就从门缝里塞点牛奶进去。昨天她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她上课的时候突然哭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平时成绩怎么样？”

“去年第一次高考，差了二本线十几分。她不甘心，非要复读。复读这一年，每天五点半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做题。我看着都心疼，但劝她休息她不听，说‘再拼一年就好了’。现在离高考还有四个月，她撑不住了。”

阮清欢让她报了闺女八字。排盘推演，印星旺但被食伤泄得厉害，官星暗伏。通俗讲，这孩子学业底子不差，但扛压能力被耗空了。复读这一年，她把所有力气都押在考试上，没有留一点给自己喘气的空间。弦绷得太紧，没断已经是万幸。

“大姐，你闺女现在的问题不在学业上，在心理上。她不是不会做题，是做不动了。你再逼她学，只会把她往绝路上推。”

“我没逼她。我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

“不是你说什么，是她自己逼自己。复读生最大的压力来源不是家长，是她自己。她觉得再来一年必须考上，考不上就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你们。这种念头一天转几百遍，脑子早就过载了。”

女人眼圈红了。“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不学了。”

“先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学校的心理老师也行，正规的心理咨询也行。让她把心里那些东西倒出来。她需要有人告诉她：考不上也没关系，你已经很努力了。这句话你说了没用，她不信。但心理医生说，她可能会听。”

“那书桌那边有没有讲究？她房间里东西摆得乱，我也不敢动。”

“书桌别正对窗户，也别背对窗户。正对窗户光线太强，眼睛累。背对窗户光线从背后过来，写字有影子。把书桌侧面对着窗户，自然光从左边或者右边来。桌上别堆太多书，只留当天要用的。剩下的收进书架，视线清爽了，脑子才不堵。”

“还有吗？”

“她房间的窗帘换成遮光的，晚上睡觉把手机收走。复读生最大的问题是作息乱，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白天靠咖啡撑着。作息一乱，情绪跟着乱。你先帮她把睡眠调回来，比多做十套卷子有用。”

女人掏出手机记。记完之后翻到相册，找出一张截图递过来。

“阮先生，你看这个。我前两天在网上刷到的，说是做高考改运，能帮复读生提分。一场法事三千八，说是能把考运改过来。我看评论区好多人说做了之后模拟考涨了几十分。我差点就转了，但想着先来问问您。”

阮清欢把手机接过来看。截图是一个短视频，标题写着“复读生提分改运，最后三个月逆袭”，评论区置顶的几条都是“老师帮我改了考运，这次模拟涨了四十分”“感谢老师，孩子终于开窍了”。账号头像是个穿道袍的中年男人，名字叫“文昌道人”。

“这个文昌道人你关注了吗？”

“没关注，但截图了。他私信里跟我说，我闺女八字里学业宫被冲，需要做一场文昌法事化解。如果不做，今年还会落榜。”

“三千八的报价是他私信发给你的？”

“对。他说本来要五千八，看我是单亲妈妈，给打了折。”

阮清欢把截图存下。“大姐，这个钱别花。你闺女需要的是心理疏导和睡眠调整，不是法事。评论区那些涨分的，你仔细看他们的账号，全是新注册的，头像网图，说的话一模一样。刷出来的。”

女人脸色变了。“那我差点就信了。”

“你回去跟闺女好好聊一次。别聊学习，就聊她想吃什么、想不想出去走走。让她知道你在乎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分数。先把人稳住，再谈别的。”

女人把手机收好，站起来的时候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比来的时候稳了些。

下午三卦排完，阮清欢坐在老槐树底下把信息补进笔记本。复读生心理崩溃，印星旺被食伤泄空，建议心理疏导、睡眠调整、书桌侧面窗、窗帘遮光、手机收走。文昌道人，道袍头像，高考改运法事，三千八，刷评论造假。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又一个灵媒线索。微信名文昌道人，道袍头像，话术是复读生提分改运，开价三千八，评论区刷好评。跟之前那些灵媒账号可能是同一个网络。截图发你。

老刘回：收到。最近这类高考改运的账号冒出来不少，网安那边在批量归拢。你这个截图我一起发过去。

阮清欢把截图转过去。收摊前她又翻了翻笔记本。复读生这个案子本身是心理问题，但文昌道人的出现把线又拉回来了。对方在往不同人群铺话术。考公的改考运，复读的改考运，海归的改海外异灵，二婚的改夫妻运势。话术不同，逻辑一样。找痛点，卖焦虑，收钱。

她在结构图上找到“灵媒销售网络”那条分支，在下面又补了一条：复读考生，提分改运话术。这个分支越来越长，从情感、婚姻、健康、事业到学业，覆盖了所有能产生焦虑的领域。

收摊后她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去了趟城东那所复读学校。学校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高考复读班”的牌子。她在对面站了一会儿，看到几个学生背着书包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很沉。她没有进去，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到家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好，坐到床上调息。今天没跑外勤，内息平稳。她多调了一会儿，把最近的疲劳一点点化开。

调完息，她睁开眼。明天出摊，一日三卦。粮库那边等老刘的消息，古玩圈子那边等中间人的调查结果。纺织厂窗台碎片的事老刘还在查。那个文昌道人的账号，网安那边会归拢。

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呼吸慢慢沉下去，人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