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收摊回来，楼道灯还是坏的。阮清欢摸黑上到三楼，脚底下又碰到了东西。硬的，薄薄一片，贴着门槛。

她蹲下来摸。信封，牛皮纸的，折了两折塞在门缝里。和之前两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塞法。

开门进屋，没急着拆。先把信封放在桌上，脱了外套，洗了手。然后戴上手套，拿镊子夹出里面那张纸。

一张暗纹纸，对折了三次。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字：下游只为求财，古器物供货者，才是祸根。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叮嘱。纸条到这里就完了，背面空白，边缘没有标记，右下角也没有六弧纹。干干净净一张纸，只写这一行。

阮清欢把纸放在台灯下，拿出之前三张纸条和那张灰衣人的残稿并排摆开。

第一张：临江异象，人为器物，勿被表象迷惑。笔迹瘦长工整。

第二张：临江路柳巷三十七号，原古籍刻印作坊。现已废。有些东西没带走。笔迹偏扁，笔画重。

第三张：临江路柳巷三十七号的具体门牌。笔迹偏方，转折硬。

灰衣人残稿：临江地下作坊，非源头。器自外来，经作坊过手，真者留，伪者散。源头在北。追其器，莫追其贩。笔迹粗，转折硬，像用左手写的。

今天这张纸条上的字，和前面几张又不一样。笔画细，收笔带钩，行笔速度偏快，有些字连在一起。第五种笔迹。

五张纸，五种笔迹。一个知情人群体，或者一个人换了五种写法。对方在刻意隐藏书写特征，不想被比对出来。

阮清欢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今天这张和前几张不一样，没有暗纹纸的菱形方格，纸面更光滑，纤维更细。她拿之前的暗纹纸对比，手感确实不同。这张纸不是老印刷厂的暗纹纸，是另一种纸。更薄，更白，边缘裁切整齐。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五种笔迹，两种纸。知情人群体不止一个人，用的纸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传递信息的方式，都是门缝，都是折好的信封，都不署名。

她把今天这张纸条装在单独的证物袋里，和之前四张并排放好。五张纸连起来看，信息在一步步收窄。第一张确认方向，第二张给地点，第三张给具体门牌，第四张点明上游源头在北，第五张把案子分成两层：下游求财，上游才是祸根。

对方在帮她画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图，但每一笔都只画一点点。

阮清欢坐在桌前，把结构图重新看了一遍。之前她一直在追下游——造假团伙、灰色外套、蓝外套、周大强、周海涛、小吴、墓园中转站。这些东西是链条的执行层，人很多，节点很密，但抓到的全是干活的。核心头目没露面，上游供货方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今天这张纸条把话挑明了。下游那帮人只图钱，抓一个少一个，但抓完了还会再有。因为真正提供货源的人没动。古器物供货者才是祸根。没有真器做模板，作坊做不出高仿。没有高仿，造假团伙拿什么去吓人。源头不断，下游永远抓不完。

残稿上写的“追其器，莫追其贩”，说的也是同一件事。追器物，别追卖东西的人。器物从哪里来，谁在收集，谁在提供。这个人不动，案子就断不了根。

阮清欢把纸条收好，放进铁皮盒子里。五张纸叠在一起，厚度不到半厘米。薄薄一沓，把整条产业链的两层结构说得清清楚楚。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今天收到第三张匿名纸条。内容写下游只为求财，古器物供货者才是祸根。笔迹和之前几张又不一样，第五种。纸也换了，不是暗纹纸。

老刘回：纸条上有没有其他信息？

“没有。就这一行字。”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局外知情人这是给你指方向。下游抓得差不多了，该往上游看了。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局外知情人从第一张纸条开始就在给她指方向。先确认异象是人为的，再给作坊地址，再给具体门牌，再点明源头在北，最后把两层结构挑明。一步一步，像在教她怎么拆这条链。

但这个人始终不露面。灰衣人在公园站了几秒就走了，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连个正面都没打过。对方知道她住哪，知道她在查什么，知道她的作息规律。这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查案，在关键节点递一块拼图。

阮清欢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这个人为什么要躲？要么自己也在危险里，要么身份敏感，不能公开露面。要么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是谁，只希望她顺着信息往下查。

不管是哪种，对方递过来的信息目前全部准确。她选择相信这些纸条，继续往下游往上追。

她拿起手机又给老刘补了一条：墓园那个姓周的，基站记录查到了吗？

老刘回：查到了。那个空号最后几次信号出现在城北老工业区北端，靠近外环线。那一带全是废弃厂房和仓库，人员稀少。我打算明天带人去实地摸一下。

阮清欢把这条信息标在地图上。城北老工业区北端，靠近外环线。灰衣人残稿上写的“源头在北”，白色面包车往北拐的方向，盯梢者往北走的方向，全部指向同一个区域。

链条上的每一个点都在往北收。下游在清货、在撤，上游的方向越来越清晰。

她合上笔记本，把结构图最后看了一眼。下游那层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点，是已经查到的各个据点和人员。中间那层有几个圈，是周大强、周海涛、姓周的管理者。最上面那个圈，还是虚线。但虚线的位置已经大致定了，在北边，城北老工业区北端，靠近外环线。

现在缺的只是一件实物，一个能把上游供货方钉死的证据。

铜塔在柜子顶上安静伫立，微光收敛。阮清欢检查了一遍封存的符箓，完好。她今天没急着打坐，坐在桌前把五张纸条的内容重新抄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拿出手机给孙阿姨发了条消息，问她那边最近有没有新动静。

孙阿姨回：安静得很。六号楼那几户没签的，都说晚上不响了。老赵也说楼里消停了。

阮清欢把消息放下。对方在收，在撤，在减少动作。墓园中转站被端，小吴被抓，姓周的应该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他们要么彻底撤走，要么换个地方重新开。她得赶在对方做出决定之前，把化验室那栋楼搜完。

明天出摊，后天去化验室。中间抽空把今天纸条的事跟老刘当面说清楚，让他调整调查方向，往城北老工业区北端倾斜。

她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了两口。外面起了北风，老槐树的枯枝在路灯底下晃。她放下杯子，把窗帘拉严，坐到床上调息。

气息沉下去，神识缓缓外放。城东干净，城南干净。临江方向气息稳定，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没有新动静。城北老工业区方向，那缕气息比昨天又集中了一些，位置没变，还在北端靠近外环线那一带。

她收了神识，躺下来。铜塔安稳，符箓完好。五张纸条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游求财，上游祸根。方向清楚了，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

窗外北风紧了一阵，又慢慢缓下来。阮清欢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