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楼入口的铁牌在灰雾里晃了一下，边缘锈蚀的铁皮蹭着墙面发出一声细响。
阮清欢推开铁门。
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病历夹和踩碎的注射器。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苦味，像熬过中药的罐子没洗。接待台后面挂着一面蒙尘的镜子，镜面裂成三块，照出来的人影被裂缝切成互相错位的碎片。
她没有在一楼停留。北楼的阴气脉络跟其他三栋不一样，其他三栋的阴气是水平的，沿着走廊和房间横向扩散。北楼的阴气是垂直的，从地下往上涌，越往上越浓，越往下越稠。
鬼医不在地上三层。他在地下。
“找楼梯，往下走。”她说。
楼梯间藏在接待台后面的拐角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股比走廊更冷的空气。沈砚用短剑挑开门，手电筒照进去。楼梯分两段，一段往上去二三层，一段往下去地下室。往下的那段楼梯湿漉漉的，台阶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
秦瑶的剑芒往下一照，台阶上的苔藓在青光里缩了一下，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她说这苔藓是活的。
“阴气养的。别碰。”阮清欢率先往下走。
地下室原本应该是病院的锅炉房或者仓库。四面墙壁上残留着管道和阀门的痕迹，但所有设备都被清走了。空旷的空间里只剩下一根水泥柱子顶在天花板正中间，柱子上被人用红色油漆画了一道咬尾蛇。柱子旁边，地面被凿开了一个大洞。
井口。
天井那口枯井的底部，从这里打穿了。
井壁上凿出了螺旋向下的石阶，每一级台阶都很窄，只够放半只脚。石阶两侧的井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灰黑色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纹路是从砖缝深处往外渗透出来的，像毛细血管一样分叉蔓延。符文摸上去温热，比人的体温略高一点，指甲轻轻刮一下会溢出极细的灰黑色粉末。
秦瑶举着剑芒走在最后面，剑芒的破邪属性让符文在光照下微微蠕动。她小声说了句恶心，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来回弹了三次。
阮清欢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井壁。符文不是逐个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鬼医以自身的煞气温养井壁，煞气渗透进砖石的孔隙，像菌丝一样在砖体内部蔓延，最后从表面破壁而出自然形成符文纹路。这种手法跟昆仑墟玉脉的天然符文生长方式很像，但方向完全相反。玉脉符文是灵气在玉石中自然沉淀，这个是煞气在砖石中强制催生。一个顺天，一个逆天。
“鬼医的修为至少在化境中期偏上，”她说，“能把煞气外放温养这么大一片井壁，控制力比鬼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砚走在最前面，短剑始终点着地面探路。走到大概一半深度的时候他停住了，说台阶到头了。
井底是一间地下空间，大概五丈见方，比上面的地下室宽敞得多。鬼医把病院锅炉房的地基往下又挖深了至少三丈，硬生生在井底掏出了一个实验室。四面墙壁用水泥抹平，刷了白灰，顶上吊着三盏应急灯，光源不是电，是三枚发着灰白色冷光的骨符贴在灯罩里。光线惨淡，但足够看清整个空间的布局。
靠墙的铁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罐子大小不一，从巴掌大的小瓶到能装一颗人头的广口瓶。浸泡液是淡黄色的，质地比水黏稠，像稀释过的蜂蜜。
第一个罐子里泡着一条双头蛇。蛇身灰白，两个头一大一小，大头的左眼位置嵌了一枚极小的灰白色结晶碎片。第二个罐子是三足蟾蜍，背上没有疙瘩，光滑得像一块鹅卵石，三条腿蜷在腹下。第三个罐子里的东西让秦瑶捂住了嘴，一朵灵芝，菌盖上的纹路天然形成了一张闭着眼睛的人脸。
后面几排罐子里的东西越来越不像自然界的产物。长着羽毛的鱼，四条尾巴的壁虎，甲壳上生出一排细密人齿的乌龟。每一个标本的某个部位都嵌着灰白色结晶碎片，碎片在浸泡液里发出极微弱的荧光。
沈砚站在架子前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
“他用墟心结晶碎片做催化剂，强行改变了生物的结构，”阮清欢走到铁架前近距离看那条双头蛇，“这不是炼骨，是炼活物。把活的东西当骨头炼。鬼手炼尸，鬼眼炼魂，鬼医炼骨，但鬼医真正的领域不是骨，是生物本身。”
顾长生站在铁架旁边，左手食指轻轻颤了一下。他说明这些标本身上还有节奏，很慢很慢，像冬眠的蛇。它们没死。
秦瑶立刻从铁架前退开了三步。
正中央是一张铁台。铁台上散落着骨片、刻刀、朱砂、符纸、几支不同型号的毛笔，还有一个搪瓷托盘，盘子里放着半成品的骨符，符文刻了一半，背面已经打好了咬尾蛇的草稿。铁台边缘夹着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台灯，灯泡上罩了一层薄薄的红布，把工作区域的光线染成暗红色。台灯旁边搁着一个不锈钢杯子，杯底残留着小半杯已经干涸的茶渍。
铁台旁边是一只铁笼。
笼子大概能装一个成年人，高度让人站不直，长度让人躺不平。铁笼的栏杆上缠满了细密的符文锁链，锁链的材质不是金属，是某种纤维编织的细绳，在阴气中浸泡过，颜色发黑质地发脆。
笼子里关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但西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袖口磨烂了，膝盖位置的布料磨穿了露出底下的皮肤。他蜷缩在笼角，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神呆滞，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
阮清欢蹲下来。笼中人的手臂从破烂的袖口里露出来，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灰黑符文。不是子母咒，不是控魂符，是数十道不同功能的咒符全部刻在了同一个人身上。每道符文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水流，有的像荆棘缠绕。符文之间用极细的连接线串联，形成了一张覆盖全身的咒术网络。
符人。
鬼医以活人为符纸，将数十道咒符直接刻在皮肤和经络里。每一道符都在持续抽取符人的阳气维持自身活性，符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刻在他身上的所有咒符就都处于待激活状态。鬼医随时可以激活其中任意一道，用来测试新符的威力，或者组合多道符文的叠加效果。
这个人是一个活的实验记录本。
符人看到阮清欢蹲在笼子前，呆滞的瞳孔动了一下。不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是他的意识在极深的精神压制中挣扎着浮上来。他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抖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声音。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磨出来的。
“救救我”
阮清欢把手伸进铁笼栏杆的缝隙，握住他那只布满符文的手。触感冰凉干燥，像握着一把枯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