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邪修刚要迈出大门门槛，阮清欢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转过身，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那种反应不是装出来的，是被驯出来的。一个人长期处于随时会被惩罚的状态，身体会比嘴巴更诚实。

“把袖子撸上去。”

他愣住了。手指攥着袖口没动，眼神往地上飘。另外三个邪修站在院子里，本来已经在等他了，听见这句话也都停了下来。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看着大概二十出头，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我说把袖子撸上去。”阮清欢靠在门框上，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疤脸邪修慢慢抬起左手，右手把袖子推到肘弯以上。手臂内侧有一道灰黑色的符文纹路，极细，从手腕内侧开始往上爬，走到肘弯附近分叉成两条线，一条往肩头方向去，一条绕到手臂外侧。纹路的形状跟苏世杰手臂上的子母咒纹路一模一样，但走向不同。子咒是往心脉方向蔓延，这道是往灵窍方向走。

控魂符。

阮清欢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种符文的笔画她之前在守渊湖底总坛见过，刻在鬼手炼尸房的石壁上，左边一列是子母咒的母咒构造，右边一列就是控魂符的纹样。两套符文共用同一个底层咒印结构，同源同根，都出自阴邪门的“阴符经”。区别在于子母咒靠血脉关系激活，控魂符靠灵力印记遥控。一个用来灭门，一个用来控人。

“你们四个人人都有。”她说，不是问句。

疤脸邪修的下巴动了一下，那个幅度介于点头和发抖之间。

另外三个不用她再说第二遍，自己就把袖子撸上来了。四个人，四条手臂，四个一模一样的灰黑纹路。年轻那个的纹路比其他人短一截，只到小臂中段，大概刚种进去没多久。年纪最大的除了疤脸还有个四十出头的，纹路最明显，已经快蔓延到肩膀了，皮肤底下的阴气把血管都衬成了暗紫色。

秦瑶从厢房走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口凉气。

“这东西跟苏世杰身上的那个是不是”

“同源，不同用途。”阮清欢拉过疤脸邪修的手臂，指尖沿着纹路的走向虚画了一条线，“子母咒靠血脉关系激活，喝了掺骨灰的茶，子咒就在体内生根。控魂符不用喝东西，直接用灵力种进灵窍附近的经脉里。种符的人用自己的一缕灵力做引子，随时可以引爆。引爆之后符纹会瞬间收缩，绞碎丹田周围的经脉。人不会马上死，但修为全废，五脏六腑被阴气侵蚀，拖上几个月慢慢耗死。”

疤脸邪修的手臂在她指尖下绷得像块铁板。他说：“鬼医说这是师门护符。”

“你每个月找他领的解药是什么颜色的。”

“灰白色，药粉，兑水喝。”

“那不是解药。”阮清欢松开他的手臂，“是压制剂。控魂符每个月会自己收缩一次，收缩的时候你会觉得丹田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上大概半柱香的功夫。他给你的药粉能暂时麻痹经脉，让收缩的时候不疼，但符还在，不会退。你以为他在给你续命，他只是在让你多活几个月替他干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年轻邪修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胛骨在发抖。

“你们四个不是他的弟子，甚至不算手下。你们是消耗品。事成了控魂符延长几个月，事败了不用他动手，时间一到符纹自己发作，丹田碎裂，死得干干净净。”阮清欢看着疤脸邪修，“鬼手被废的时候，他的弟子有人收尸吗。你觉得鬼医会比鬼手更在乎手下人的命？”

疤脸邪修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慢。他说：“鬼医的据点在城北废弃的精神病院，地下二层。他在本地只待了三个月，那个据点是他来之前就布置好的，地下二层有他的炼符室和药材仓库。他平时不让我们下去，我们只在一层活动。地下二层只有他和他带在身边的一个药童能进。”

“他什么修为。”

“化境中期。但他说过，化境是他的灵力修为，他最擅长的不是正面交手。”疤脸邪修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旧疤，“这道疤就是他试咒的时候留下的。他精通咒术和邪器炼制，同阶的人跟他打，没几个能撑过一炷香。他的左眼是义眼，义眼里嵌了一枚灰白色的东西，会发光。他说那是阴邪门的信物，鬼字辈的人每人都有一个。”

墟心能量结晶。跟鬼手和鬼眼身上的是同款。阮清欢在总坛见过这东西，阴邪门高层每人嵌一枚，既是追踪标记也是灵力增幅器。义眼本身就是个微型的邪器载体，把结晶嵌在义眼里等于随身带了一个灵力增幅器。鬼医的实际战力不是化境中期，至少是化境后期往上的水准。

沈砚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做记录。他没说话，只是找了个椅子坐下，把笔搁在本子中间，听。

“阴邪门鬼字辈的排名你们知道多少。”阮清欢继续问。

疤脸邪修想了想：“鬼手排最末，鬼眼排第三，鬼医排第二。”他顿了顿，“这是我们来之前鬼医自己说的。他说鬼手被抓是他自己没本事，鬼眼被擒是运气不好，他不靠运气。”

第二。阮清欢在心里重新排了一下。阴邪门三座，鬼手炼尸，鬼眼炼魂，鬼医炼骨。之前她一直以为鬼医排第三，现在看来鬼医才是三座里最强的那个。但付明远说过阴邪门上面还有人。三座之上还有一个至今没露面的人，那才是真正压轴的。

“他左眼里的义眼嵌了墟心能量结晶，你们知道那个结晶是从哪来的吗。”

四个邪修同时摇头。年轻那个抹了把脸抬起头：“我们不知道结晶的来历。鬼医说过一次，说那个东西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多了他就不肯说了。”

阮清欢没追问结晶的事。她换了个问题：“鬼医让你们今晚来，具体什么任务。”

“围宅。不杀人，用邪器给苏家所有人种四种不同的邪气。阴气侵蚀、血气吞噬、尸毒感染、咒印扩散，一人一样。他的原话是，让苏家活着，但活得不痛快。”疤脸邪修的声音低下去，“他说这是第一波。后面还有。如果我们失手，他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三日后子母咒全面爆发。”疤脸邪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递过来，“这是鬼医让我们带给您的。他说如果我们在苏家碰到您，就把这张纸给您。”

阮清欢接过纸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