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把预约簿从头翻到尾，翻到每一卦的备注栏，看沈砚写的小字。看了很久，久到秦瑶以为他睡着了。

“师父，我有个疑问。”明心把预约簿捧到工作台前，翻开其中一页。

“什么疑问。”

“沈师叔在每一卦的备注栏里都写了公益捐赠的具体用途。这笔是捐给孤儿院的，这笔是捐给养老院的，这笔是孤寡老人的医药费，这笔是给周婶孙子买辅导书的。公益捐赠不是不想揣天机的钱吗，捐出去就捐出去了，为什么还要记这么细。”

“你觉得为什么要记这么细。”

“一开始觉得是为了做账，协会审核的时候要用。但沈师叔记账从来不敷衍，就算是备查也不需要写到周婶孙子买了哪本辅导书。后来我又想，是不是为了证明钱真的捐了。但公益捐赠箱就在墙上挂着，每次放钱进去秦师叔都让我亲眼看着，不需要再用备注来证明。我不明白为什么沈师叔要写到这么细。他写这一笔的时候肯定花了不少时间，这些时间省下来可以多做很多事。”明心指着那一行小字，沈砚写的是“周婶孙子中考辅导书款，数学一本英语两本”。

阮清欢把符纸放下。“你以为公益捐赠是把钱捐出去了就完事了。捐出去只是第一步，知道钱去了哪里才是第二步。记细了才知道钱去了哪里，知道钱去了哪里心才安。天机的钱不能全揣自己兜里，但也不能随便往外一扔就算捐了。你的卦金里有天机的钱，你得知道每一笔天机的钱落到了谁头上。”

秦瑶在旁边听见，补了一句。“沈砚记账从来不敷衍，但你有没有发现他的备注栏越写越详细。上个月他记老何那笔的时候只写了‘老何店铺复查’，这个月再记老何就写了‘老何店铺复查，地气恢复良好，梧桐苗长势正常，未施农药’。他不是在记账，他是在操心。”

“多写几个字不费什么事。以后查起来方便，谁问起来都能说得清楚。”沈砚抬起头。

明心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我抄第一遍预约簿的时候以为公益捐赠只是数字，抄完捐多少就完了。抄到第五遍才发现沈师叔每一笔都写了用途。抄到第十遍才想到问师父为什么要记这么细。师父说记细了才知道钱去了哪里，知道钱去了哪里心才安。我抄了十遍才抄明白这一句。”

“明心你来工作室快半年了。抄了十遍预约簿，给自己定了规矩，给街坊独立起卦，今天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你师父当初收你为徒的时候说你资质普通但心性纯良，你大概不知道，心性纯良比资质好一百倍。”秦瑶在旁边整理符纸。

“秦师叔，心性纯良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抄预约簿不偷懒，公益捐赠不敷衍，收了卦金知道自己该捐多少。你这半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心性纯良。”

沈砚在旁边开口。“明心问的这个问题，我以前也问过阮大师。刚来工作室那年记第一本预约簿的时候，我问阮大师为什么公益捐赠的备注栏要留那么宽。阮大师当时说备注栏宽一点好，以后要填的东西会很多。”

明心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公益捐赠，记细心安。

老周头端了豆浆过来，把搪瓷缸放在明心手边。“豆浆趁热喝。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记细心安，我炸了四十年油条，每天收摊以后都要记一笔今天用了多少面多少油，卖了多少钱。不是税务局查账，是我自己想知道。知道面粉涨了一毛钱心里踏实，知道油条卖了多少根也踏实。你们年轻人现在叫记细心安，我叫心里有数。差不多一个意思。”

“周伯，你记了四十年的账本还在吗。”明心问。

“在，好几摞呢，压在床底下。以前的账本是烟盒纸订的，后来换成小学生用的练习本，再后来换成会计用的账册。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记着。”

“我能看看吗。”

“行。改天我翻出来给你看。”老周头拎着空托盘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天多磨两斤豆子。

明心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他翻到自己上周独立起卦的那几页，公益捐赠栏里沈砚帮他记了几笔，用途写得简简单单。他在后面又加了几行字，学着沈砚的馆阁体，撇捺还差些力道，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秦瑶在旁边看着他写完。“明心你变了不少。”

“秦师叔，人变了笔迹也会跟着变吗。”

“会，你刚来的时候字歪歪扭扭，现在稳了。”

“沈师叔说的，毛笔拿稳了规矩才能定得住。撇如刀捺如脚，捺脚还差一点，但已经不怎么抖了。”明心低下头继续抄预约簿，第十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