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在老城区西南方向，坐大巴要三个钟头。

阮清欢和顾长生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镇上的早市还没散，路边摆着卖菜秧子和竹编的摊子，几个老太太蹲在菜摊前挑挑拣拣。

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和槐树街的市井气差不多，但更慢，更旧。

墨澜的老宅在镇子最西边，再往外走就是农田了。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长着一蓬蓬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院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厉害，阮清欢伸手推了一下，发出极长的“吱呀”一声，像有人在这扇门后面压了很久的嗓子被松开。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正中央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深褐纵裂，枝杈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树下放着一张木工凳，凳面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四条腿还稳稳地扎在青砖缝里。

凳脚周围的青砖上有几道浅浅的凹痕，是人的脚后跟反复踩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

墨澜坐在这张凳子上刨了二十多年的木头。

阮清欢走到老槐树跟前，伸手按在树干上。

通玄中期的羊脂白灵气从掌心透进去，沿着树皮的裂隙渗入年轮深处。

这棵槐树在墨澜出生之前就长在这里了，一百多年的记忆一层一层封在年轮里，最外层二十多圈是墨澜的。

她看见了。

每年立冬后，墨澜从屋里搬出竹椅，坐在老槐树下。

他手里握着那柄桃木剑剑坯，粗糙的指腹从剑身一寸一寸摸过去，从剑格摸到剑尖，再从剑尖摸回剑格。

桃木表面被他摸了二十多年，木质纹理已经光滑如玉，木纹里渗着他的手汗和体温，泛着极淡的琥珀色。

他摸完一遍，把剑坯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一看，像在检查有没有新裂出来的木纹，用袖口轻轻擦一遍，放回箱底。

竹椅旁边的地上搁着一把旧刨子。

刨身是枣木的，被手磨得发亮。刨刃有点钝了，他舍不得磨，说钝刨子刨出来的木花薄，手感好。

偶尔有邻居家的小孩跑进来玩，围着老槐树追来追去，他就把刨子举高，等孩子们跑远了才放下来。

有一年立冬下了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

墨澜照常搬出竹椅，扫开树下的雪，坐在老槐树底下摸剑坯。

隔壁王婶路过，趴在院墙上喊他：

“墨师傅，这么冷的天你坐外头干啥，进屋暖和暖和！”

他摆摆手，说屋里光线不好，看不清木纹。

王婶摇摇头走了。

他继续摸剑坯，雪花落在他肩头和花白的头发上，也不拍。

阮清欢的手从树干上移开了一寸，按在另一个位置。

年轮里的画面跳到了二十多年前，更早的时候。

墨澜还年轻，头发是全黑的，手指还没被木刺扎得全是老茧。

他哥墨尘难得回一趟青云镇，穿着玄门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坐在老槐树底下喝茶。

墨澜从屋里拿出那柄刚刨出粗坯的桃木剑，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说哥，我给你打了柄剑，桃木的，轻便，你带着。

墨尘接过来看了看，说不用，你自己留着。

墨澜把剑坯收回屋里，放回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