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竹林外，泥浆飞溅。

汤姆逊冲锋枪的枪管还冒着白烟，雨汽一卷，很快散进夜色里。

孙猛借着枪声的掩护，一头撞碎枯枝，拉着陈虎滚进一条灌满泥水的排水沟。

日军子弹贴着他们后脑勺上方犁过去，打得沟边水花乱跳。

“撤！进林子！”孙猛提枪就要往预定的退路扎。

“停！”陈虎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硬把他按回泥水里。

孙猛瞪着眼回头，正要发作。

陈虎已经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身侧，又指向正前方。

“听弹着点。”陈虎抹去六倍镜上的泥水，“三挺轻机枪，全压在咱们后头和侧前。正前方那条通往主渡口的泥路，一颗流弹都没有。”

孙猛偏过头，侧耳听了两秒。

果然，枪声听着密，但真正致命的封锁线，全都避开了主渡口方向。

再往远看，一里外的土埂上，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却没有一个日军越过土埂追上来，连照明弹都没往天上打一发。

“他们没想吃掉咱们？”孙猛的手指慢慢扣紧汤姆逊前握把。

“他们想让咱们活着。”陈虎将镜片贴在眼前，“活着回去报信。告诉后面的兄弟们，主渡口安全，再把所有人引到水边去。”

孙猛腮帮子一鼓，枪口抬起半寸。

下一秒，他看着陈虎冷静的侧脸，又把枪管一点点收了回来。

“再绕。”孙猛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去看看他们到底下了什么套。”

两人带队偏离原路线，顺着排水沟贴地横移，从侧翼的稻田摸向一处废弃土窑。

趴在土窑残墙后，主渡口的全貌暴露出来。

几名伪军靠着木拒马，百无聊赖地烤着火，对路过挑夫连眼皮都懒得抬，只挥挥手就放行。

这种反常的松懈，倒像专门摆出来的饵。

陈虎的镜筒缓缓向右平移，定在江边大片芦苇荡上。

“六点钟方向，芦苇秆折断的高度完全一致。”陈虎低声报位，“直角压痕，是重机枪枪管压出来的，还不止一挺。”

镜筒继续下移，落在水面上。

水流本该向东，但芦苇深处，却有一层暗蓝色的反光薄膜逆着水流往外飘。

风向一转，一股劣质柴油的腥味直钻鼻腔。

“巡逻艇。”陈虎语气笃定，“刚熄火不久，就藏在里头。”

镜筒最后移向渡口两侧的高塔，两盏探照灯正老老实实地扫着远处的公路。

“那两盏灯的角度有讲究。”陈虎放下望远镜，“灯架抬高了十五度，只要拉下闸门，光圈能把主渡口和两侧浅滩完全罩住，水面上连半尺阴影都留不下。”

“特高课的静默封江。”孙猛盯着那片芦苇，牙关轻轻一碰，“艇熄火，人藏草，机枪等咱们下水。”

“只要咱们在这儿一露头，灯一亮，全得变水鬼！”

同一时间，渡口暗处。

特高课大佐拢了拢衣领，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表盖弹开，指针刚刚划过夜里三点。

前方芦苇荡里，三艘巡逻艇蛰伏着，机枪手趴在舷侧，嘴上勒着湿布，防咳防喘。

右肩缠着纱布的黑狐队长站在阴影里，看着故意摆在明面上的一截电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