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东门外的火海，终于弱了下去。

烧红的铁皮还在噼啪响，半截装甲车履带埋在焦土里，冒着缕缕白烟。

可城里，没有半点亮光。

深井下，砖窑里，废矿道深处，几千上万人挤在黑暗中。

老人抱着孩子，伤员咬着布团，妇人用湿棉袄捂住洞口缝隙。

连咳嗽，都得用破布捂着嘴。

谁都知道，这会儿只要一点火星、一点人影、一点不该有的动静，就可能把天上的鬼子飞机重新引回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听见天上的轰鸣声渐渐远了，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鬼子飞机……走了吧？”

“是不是能出去喘口气了？”

声音很轻，可在死寂的矿道里，却让人揪心。

废矿道口，一个妇人看着怀里憋得慌的孩子，心疼得眼泪直打转，刚想偷偷掀开湿毯往外看一眼。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赵刚整个人贴在洞口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

“别动！”

妇人吓得一哆嗦，怀里的孩子也跟着抽了一下。

妇人赶紧低头，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怀里，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赵刚没有松手，他盯着洞外那片彻底暗下来的火光，低声道：

“秦司令带人去的是鬼子机场，不是赶集。”

“机场没端掉，鬼子飞机随时还能回来。”

旁边警卫员立刻弯腰，把洞口那床湿毯重新压严，又往边角塞了两块湿泥。

洞里有人不理解，闷声问：

“赵政委，刚才不是把鬼子飞机骗走了吗？咋还不让喘口气？”

“俺娘都快憋晕了……”

赵刚没有骂人，弯下腰，从洞口旁捡起一块瓦片。

那瓦片被燃烧弹余火烤裂了，边缘已经发黑，轻轻一捏，就掉下细碎的黑渣。

赵刚把瓦片递到众人眼前。

“看清楚。”

黑暗里，几双眼睛凑近。

赵刚低声道：“这东西要是落进城里，烧的不只是房子。”

“鬼子的燃烧弹，油火能粘在墙上、木头上、人身上。”

“扑不灭，拍不掉。”

“要是落在主街，整条街都能烧起来。”

“要是落在洞口，毒烟顺着风往矿道里灌，你们躲在地下，也照样活不成。”

洞里一下没声了。

刚才还想透气的人，脸色全白了。

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伤员咬着牙问：

“赵政委，那秦司令……能不能赶在鬼子飞机起飞前，把机场干掉？”

赵刚停了半晌，看向洞外。

火光已经暗了，可天还是黑的。

“咱们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乱。”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管用。

妇人低头抱紧孩子，再也没敢往外探。

孩子憋得脸发紫，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硬是一声没哭出来。

旁边一个老汉看不下去，摸索着把身边半个水缸往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