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郑家，祖上是出过官的。

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翻烂了族谱也就找出一个县令，在任上干了六年，没升没贬，最后告老还乡，死在平州老宅。

打那以后，郑家的祠堂里就再没供过一顶官帽。

一代一代传下来，读书的越来越少，做生意的越来越多。

到郑玄这一辈，族谱上密密麻麻几百号人，愣是找不出一个吃皇粮的。

没人当官，族里的事就难办。

哪个房头都不比别家高一头，谁也不用看谁脸色，说话嗓门一般大。

逢年过节开祠堂，各房的老头子往太师椅上一坐，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屋顶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什么事也定不下来。

郑家枝繁叶茂，子孙众多，看着热闹，其实就是一锅煮不开的温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但永远烧不滚。

后来郑玄他爹那一辈，三房忽然发了。

究其原因，是三房人特别能吃苦，郑玄父亲连草原都敢跑，一趟下来挣别人好几年的。

钱多了，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开祠堂的时候，三房的老太爷往那儿一坐，咳嗽一声，别人就不吵了。

其他各房有不服气的，也只能憋着，谁让你没人家有钱呢？

到了郑玄这一辈，三房已经是一房独大。

但问题也来了，郑玄太年轻了。

他爹最后死在草原上，他二十出头就接了家主的位置，在一群胡子花白的长辈面前，他就是个毛头小子。

换个别的人坐这个位置，可能会软一点，逢年过节多送点礼，把面子做足。

郑玄却脾气死硬，做事不讲情面，几个仗着辈分高想插手生意的叔公，被他当面顶回去，一点台阶不给。

族里不服他的人多了去了，当面叫他家主，背后叫他小兔崽子。

但这些不服的人还算好的，起码没做出什么事来。

而郑家六房却是恨透了郑玄。

六房跟三房的仇，说起来是一笔旧账。

郑家对年轻一辈的培养就是让他们结伴交货，熟悉生意过程，结果有次半路遇上了劫匪。

荒山野岭，叫天天不应，一帮年轻人只能跟劫匪拼命。

混战里，六房的儿子死了，而郑玄只受了点轻伤，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人最怕比较。

六房的人看着郑玄活得好好的，而自家儿子早就入土了，心里不是滋味。

后来几年，六房越过越差，生意赔了，田产卖了，家里能当的东西当了个七七八八，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而郑玄呢？生意越做越大，家主的位置越坐越稳。

六房的人每次听到郑玄的消息，心里那根刺就往里钻一分，钻到最后，已经不是不服了，是恨不能杀了郑玄。

所以这回郑家接了吴王的造船大单，举全族之力来办事，六房的人慌了。

他们怕郑玄把这件事办成了，家主的位置就再也扳不倒了。

于是六房想了个阴招，在船厂后厨的饭菜里掺阿芙蓉。

阿芙蓉这东西，早前就被朝廷明令禁用，普通老百姓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过。

下在饭菜里，无色无味，吃下去的人只觉得饭菜香，胃口好，吃完了还想吃。

等吃上瘾了，人就废了。

浑身没力气，骨头缝里像有蚂蚁爬，不吃饭菜就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