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一点白。

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像是能看穿人的那种。

“程度同学，来了。坐。”

程度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卫民倒了一杯茶放在程度面前，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赵立春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程度。

“你那份二轻系统的调研报告，我看了。”

程度说：“请赵书记指正。”

赵立春说：“先不说指正。我问你几个问题。”

程度坐直了身子。

赵立春说：“你在报告里写，二轻系统的亏损是制度性抽血。你说集体所有制两头不靠，既没有国营的政策资源，也没有私营的灵活机制。那我问你——如果把二轻系统全部改成民营，是不是问题就解决了？”

程度说：“赵书记，改成民营，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全部。”

赵立春说：“为什么？”

程度说：“二轻系统的企业，很多是五六十年代建起来的老厂子。设备陈旧，产品落后，人员老化。这些问题是历史形成的，不是换个所有制就能解决的。改成民营，经营机制活了，但设备要更新、产品要换代、人员要培训，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来？靠企业自己积累，太慢。靠外部投资，二轻系统这些厂子的资产质量，未必能吸引到投资。所以，所有制改革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赵立春听了，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在报告里提了三条建议。第一条，建立生产自救基地。我问你，基地建在哪？人从哪来？钱从哪出？”

程度说：“基地建在二轻系统现有的闲置厂房里。二轻系统有至少三分之一的厂房处于半闲置状态。人从待工人员里选，选那些有技术、有意愿的。钱从三个渠道出：一是市财政拿一点，作为启动资金；二是二轻局从系统内调剂一点；三是企业自筹一点。三条渠道合起来，启动资金够了。”

赵立春说：“市财政拿钱，拿多少？”

程度说：“我在报告里写了，建议市财政先期投入50万，作为生产自救基地的启动资金。这个数字，是算了二轻系统的闲置资产和待工人员规模之后得出的。”

赵立春说：“50万，不是小数目。你觉得财政局会同意吗？”

程度说：“财政局会算账。50万投入，如果能安置200个待工人员，每人每年的工资加社保按3000元算，200人就是60万。如果这些人不安置，市里每年要给他们发基本生活费，按每人每年1500元算，200人就是30万。再加上不稳定因素带来的隐性成本，50万的投入，一年就能回本。”

赵立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东西闪过。

赵立春又问：“你报告里写，对30岁以下的待工人员，强制纳入劳动力市场培训。强制？怎么强制？人家不愿意去，你怎么办？”

程度说：“赵书记，强制不是拿绳子绑着去。强制是制度设计。具体来说，把劳动力市场培训和基本生活费的发放挂钩。你参加培训，基本生活费照发。你不参加培训，基本生活费停发。同时，培训要跟就业挂钩。培训完，推荐就业。推荐三次不去，基本生活费也停发。这样，愿意干活的人有出路，不愿意干活的人也没有空子可钻。”

赵立春说：“那要是培训完了，还是找不到工作呢？”

程度说：“那就进入第二层保障。二轻系统的生产自救基地，就是给这些人兜底的。培训完了找不到工作，可以进基地先干着。基地的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等经济好转了，再往外走。”

赵立春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程度。

程度坐着，没有躲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赵立春说：“你这份报告，我看了三遍。”

程度说：“谢谢赵书记。”

赵立春说：“你写的东西，跟别人写的不一样。别人写下岗分流，写的是困难、是压力、是稳定。你写下岗分流，写的是制度、是路径、是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