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秋天，香港的几大家族都派了人到澳门。

事情是从白家买地开始的。

尖沙咀两百亩，铜锣湾三百亩，虽然买的都是炸毁的旧楼和空地，可数量摆在那里，一个从澳门来的华人，一口气吞下五百亩，消息在中环的茶楼里传开了。

怡和洋行的买办最先听到风声。

他在中环交易行里跟人喝茶，有人说“澳门来了个白家，在九龙和港岛买了不少地”。

买办回去跟大班提了一句，大班没太在意——怡和的盘子在中环、在半山、在船坞码头，铜锣湾的破地不在怡和的账上。

可大班还是说了一句：“查一查，什么来路。”

汇丰那边也听到了。

银行的华人经理翻了翻白氏置业的开户资料，股东是白敬业几个人，注册资本300万港币，来路写的是“澳门经营所得”。

经理把资料合上，跟上面报了一句“华人资本，澳门来源，地产持有”，就没再多说。

何东那边，是何东的侄子听来的。

何东是香港华人商界公认的领袖，战前就是最大的华人地主。

他侄子在中环的办公室里提了一句“澳门白家买地”，何东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查查。”

利希慎家族也动了。

铜锣湾是利家的地盘，1923年利希慎花三百八十万买下鹅头山那一大片，定下“只租不卖”的规矩。

现在铜锣湾冒出个白家，买了三百亩，利家不能不问。

利家派了管事，带着两个人，坐船去了澳门。

几家派出去的人，在澳门碰了头。

他们查了半个月，回去交上来的报告，内容大同小异。

白家是康熙八年发家的。

白家老太爷在康熙八年办了“白家老号百草厅”，做的是御药供奉的生意。

白家每一代都出御医，在太医院里有位置。

从康熙八年到光绪三十一年，两百多年，白家一直是京城里最有名的医药世家。

光绪三十一年，白家的药方被公开，京城的十家药店都拿到了方子。

白家从那时候起，就不再靠秘方吃饭，改成了坐诊看病。

后来八国联军进京，白家逃过西安。

再后来，民国建立，白家一直在北京开诊室。

1927年，白家一百一十二口人从北京搬到澳门。

在澳门十八年，开诊室、卖药包，每月只赚三千多块银元，从不扩大规模。

白家没有碰过赌，没有碰过鸦片，没有跟澳门的堂口起过冲突，也没有跟葡人当局有什么瓜葛。

澳门的老街坊说，白家的大夫看病童叟无欺，诊金固定五角，药材开最经济对症的。

白家的药包，渔民用了都说管用。

报告里有一句话，几家的管事都写了：“白家的钱，来路查不出毛病。一个从康熙年间发家的御医家族，传承两百多年，在澳门避祸十八年，规矩、干净。在香港买地的钱，应该是白家两百多年来的积蓄。”

何东看完报告，把纸搁在桌上，说了一句：“两百多年的御医家族，难怪。”

他没再说什么。

何东自己也是白手起家，知道一个家族能传两百多年，靠的不是运气，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