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住在京城北城一条胡同里。

满清灭亡后，夏家从原来的包衣佐领府邸里被赶了出来，搬进了这座两进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底下摆着一口石缸，缸里的水已经浑了。

夏威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一壶茶，茶是凉的，他也没喝。

他的妻子夏夫人在旁边纳鞋底，针线一下一下的。

夏冬春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夏威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夏夫人说：“你叹什么气。满清都没了，咱家没受牵连就不错了。”

夏威说：“活着是活着，可这叫什么日子？以前咱们是包衣佐领，吃皇粮，住官房。现在呢？平民。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冬春都十五了，还没说上人家。”

夏冬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爹，你急什么。我夏冬春是什么人？我能随随便便嫁个平民？”

夏威看了她一眼：“你不嫁平民，你想嫁谁？”

夏冬春说：“我要嫁就嫁最好的。家主不是还没登基吗？他的后宫里，不是还有位置吗？”

夏威和夏夫人对视了一眼。夏夫人说：“冬春，你别胡说。家主是什么人？开国皇帝。他的后宫，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夏冬春说：“我怎么就不能进？我长得好看，家世也不差。以前咱们是包衣佐领，现在虽然是平民，但底子还在。家主的妾室，不都是二婚的？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就不行了？”

夏威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看着夏冬春，看了一会儿，说：“冬春，你这话，倒也不是没道理。”

夏夫人说：“老爷，你也跟着她疯？”

夏威说：“我不是疯。我是想，冬春说得对。家主的后院里，除了正妻，确实都是二婚的。冬春一个黄花大闺女，家世虽然不如以前，但底子还在。如果真能进沈府，那是天大的好事。”

夏夫人还想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不是寻常的叩门声，是那种官府的差役才会有的节奏——三下，顿一顿，再三下。

夏威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前院走。

夏威打开门，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一件灰蓝色的军装，腰间系着黑皮带，站得笔直。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士兵，扛着燧发枪，军装整齐，站成两排。

再往后，是一辆马车，车上放着几口箱子，用红绸系着。

夏威一眼就认出了那身军装。

亲卫营。

沈砚峰的亲卫营。

福庆上前一步，拱手：“夏老爷，福庆奉主母之命，特来递帖。”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双手递上。

帖子是大红纸，封面上写着“沈府拜帖”四个字，字是烫金的。

夏威躬身，双手接过帖子。

他把帖子翻开，里面是韩青黛亲笔写的几行字：

沈府家主沈砚峰，纳夏威之女夏冬春为妾，择日进门，特此告知。

夏威看完，把帖子合上，抬头看着福庆。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福管事，请里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