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式结束那晚，赵倩倩回到省城别墅。陈凡在客厅等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脱了高跟鞋，光着脚走过去，靠在他肩上。五十岁的女人，腰上有了些柔软的弧度，肚子上留下了妊娠纹，跑步让她的肌肉线条依然紧实，但站了一整天，小腿肿得厉害。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揉着。她闭上眼睛，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今天有个观众说，她妈妈是社区医生，看了电影从头哭到尾。散场后说，谢谢你记得我们。”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弯着。“陈凡，我拍了半辈子广告，做了十几年电影。只有这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意义。”
他把她抱紧。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发在光里泛着银光。她的手指解着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很慢。他把她抱起来，她的双腿缠上他的腰。窗外的江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她的呼吸和他同步。浪潮退去后，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赵信说，叶敏想留在凡尘影业。不回英国了。”
他把她揽紧。“你同意了？”
她点点头。“她有天分。比我当年强。”
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爬上她的脚踝。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年底，《逆行者》斩获华表奖最佳故事片、金鸡奖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三项大奖。颁奖典礼上，陈希捧着奖杯站在台上，感谢了很多人，最后说：“最要感谢的是赵倩倩赵总。是她告诉我，真实就够了。”镜头切到台下，赵倩倩穿着深红色职业套装坐在第一排。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鼓掌，只是点了点头。
赵倩倩把奖杯放在了凡尘影业的大厅里。和念念画的那座桥的logo并排。秦岚来省城时看到了，站在奖杯前看了很久。
“倩倩，念念说，倩倩姨拍的桥，能让人走过去。”
赵倩倩侧过头看着她。“什么桥？”
秦岚指着logo。“这座桥。念念说，电影也是一座桥。让看过的人，走到彼此心里。”
赵倩倩的眼眶红了。两个女人并肩站在大厅里，一个鬓角白了，一个头发全白了。窗外省城的暮色正在变浓，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秦岚从江城发来信息：“倩倩，电影我看了。念念在英国也看了，说倩倩姨拍的故事真好。我说你倩倩姨本来就会讲故事。”赵倩倩把拿起手机给秦岚回了一条：“秦岚姐，下次来省城，我请你喝咖啡。晓晓寄来的哥伦比亚豆子，我学会了。”秦岚秒回：“好。”
疫情进入第二年后，晓晓咖啡的线下门店客流就已经锐减了八成。
三里屯旗舰店曾经一天能卖出四百多杯，现在一天连五十杯都不到。国贸店、中关村店、望京店，一家比一家冷清，工作日的下午，店里坐着的客人还没店员多。三十家直营店关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门可罗雀，店长们每天在群里报数字，一个比一个难看。朝阳大悦城店的店长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空荡荡的店堂里，一个店员趴在吧台上打瞌睡，配了一行字：“今天到现在为止，三杯美式，一杯拿铁，一杯热巧克力。热巧克力还是我自己喝的。”
周晓晓每天坐在三里屯旗舰店二楼的小办公室里，翻着各家门店的日报表。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北京地图，每一家门店都用红钉标着。关了的那十家，红钉上被她画了一个叉。她每天早上九点到店，晚上十点走，中间几乎不下楼。陈悦周末来店里帮忙，十六岁的女孩，扎着马尾，安静地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抬头看看空荡荡的店堂。
“妈，今天只来了七个客人。”陈悦把最后一个擦干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晓晓把日报表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七个也比没有好。”
财务总监把现金流报表放在周晓晓桌上时，手微微发抖。账上的现金只够撑四个月。如果四个月内不能扭亏，晓晓咖啡就要面临大规模闭店，甚至破产。三百多名员工的工资、三十家门店的租金、烘焙工厂的运转费用——每一项都是雷打不动的支出，而进账一天比一天少。周晓晓把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槐树上落了一只麻雀，歪着头看着她。她想起二十多年前在飞机上端咖啡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一家咖啡连锁的现金流发愁。那时候她的烦恼是端稳托盘、记住每个客人不放糖还是放奶。现在她的烦恼是三百多名员工的饭碗。
沈月从新加坡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她穿着藏蓝色职业套装，短发齐耳，耳朵上戴着周晓晓送的珍珠耳钉，背景是滨海湾的摩天轮。周晓晓把手机支在办公桌上，给她冲了一杯哥伦比亚——隔着屏幕冲的，沈月喝不到，但她说“看着你冲我就算喝过了”。
“晓晓，东南亚这边疫情期间，很多餐饮品牌转型做零售。挂耳包、冷萃液、咖啡豆礼盒——线上渠道卖得很好。你的烘焙工厂有产能，为什么不试试？”
周晓晓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试过。去年试过，找了几家电商平台，销量一般。一个月卖不出去几百盒。”
沈月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那是因为你没亲自上。你在飞机上端了那么多年咖啡，开了十五年的店，亲手烘了那么多豆子——这些故事本身就是卖点。你让运营团队去推，和你自己站出来推，效果不一样。”
周晓晓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麻雀飞走了，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短视频平台——她几乎不刷这些，账号还是陈悦帮她注册的，头像是那只毛绒企鹅，名字叫“晓晓咖啡”。她试着录了一段视频：站在吧台后面，手冲一壶哥伦比亚。没有脚本，没有美颜，就是她平时冲咖啡的样子——闷蒸、注水、等待、再注水。水流均匀地注入咖啡粉，咖啡液一滴一滴落入分享壶，热气在镜头前氤氲。她没说话，只是冲完，端起来喝了一口，冲镜头笑了一下。上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