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希带着编剧团队去了武汉。她们在武汉蹲了两个月，跑了十几个社区、五家医院、三个隔离点，采访了两百多人——有刚下夜班的护士，有在空城里跑了三千多单的外卖骑手，有一个人留在武汉过年的保洁阿姨，有在出租屋里隔离了五十多天的年轻情侣。采访录音整理出来，一百多万字，陈希和编剧们逐字逐句地读，读完了讨论，讨论完了再读。有一次陈希在采访本上写了一段话，是那个保洁阿姨说的——“我在那个商场里拖了二十年的地，从来没有见过它那么空。以前一天拖八遍都不干净，那阵子一天拖一遍就够了，因为没人踩。但我不愿意它那么干净，我宁愿它脏。”陈希把这段话标了红，发给赵倩倩。赵倩倩看了很久，回了一条：“放到电影里。”

剧本改了四稿，每一稿赵倩倩都亲自看，看完提意见，提完再改。第五稿出来那天，赵倩倩在办公室看了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她把剧本放下，给陈希发了一条微信：“成了。”

陈希秒回：“赵总，我想请真实人物来客串。那些我们采访过的人，让他们在电影里演自己。”

赵倩倩没有犹豫。“好。”

拍摄在武汉实地取景。赵倩倩亲自担任制片人，穿着深红色风衣，戴着口罩，站在片场边缘，手里攥着对讲机。五十岁的女人，鬓角白了，在监视器前一站就是一天。陈希劝她回酒店休息，她说不累。其实腿早就肿了——生赵信时落下的毛病，站久了就肿，晚上回酒店脱了鞋，脚踝粗了一圈，按一下一个坑。但她不说。有一天拍医院场景，群众演员是真正的医护人员，刚下夜班就赶来片场，防护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口罩勒出来的印子。赵倩倩看着他们穿着防护服走进布景，恍惚觉得这不是在拍电影。她拿起对讲机，声音有些哑。

“各单位准备。开始。”

叶敏从英国飞回来帮忙。二十六岁的女孩，学的是影视制作，给陈希当助理导演。赵信也跟回来了，在剧组打杂——搬器材、订盒饭、接送群演。他穿着工装，晒黑了不少，和当年陈凡在工地上搬砖时一样。赵倩倩看着儿子蹲在片场角落里吃盒饭，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省台扛摄像机的日子。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秦岚寄来的排骨汤递给他。

“趁热喝。”

赵信接过来，喝了一口。“妈，叶敏说陈导让她独立执导一场戏。她想请你去看。”

赵倩倩沉默了几秒。“好。”

叶敏执导的那场戏，是外卖骑手在空城中送餐的独角戏。没有台词，只有骑手穿行在寂静街道上的背影。他停在一家关着卷帘门的便利店前面，从保温箱里取出一份外卖，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客户，然后转身离开。镜头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很长一段路，街两旁所有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红绿灯还在机械地变着颜色。叶敏站在监视器后面，穿着导演马甲，手里攥着对讲机，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赵倩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调度镜头、引导演员、调整节奏。拍完最后一条，叶敏转过身，发现赵倩倩还站在那里。

“赵总……”

赵倩倩伸出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拍得很好。”

叶敏的眼眶红了。二十六岁的女孩，在片场从没掉过眼泪，这一刻哭了。

杀青那天，武汉下了一场雨。全组人在空荡荡的街头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天亮了，骑手停下车，摘下头盔，看着东方泛起的晨光。陈希喊“咔”，整个片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久久不息。赵倩倩站在监视器后面，雨水从风衣下摆滴下来，她没有擦。赵信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妈，拍完了。”

赵倩倩点点头，侧过头看着他。五十岁的女人，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二十多年前拿下省台代理权时一模一样。“这是我拍过最有意义的一部电影。”

《逆行者》定档二〇二一年国庆。首映式在北京凡尘影业的放映厅举行，没有请明星走红毯，没有媒体群访。观众席上坐着的，是那些在电影里出演自己的普通人——社区医生、外卖骑手、保洁阿姨、年轻情侣。赵倩倩穿着深红色职业套装站在台上，身后是电影海报——骑手的背影穿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天边泛着晨光。她没有念稿子，只说了一句话。

“这部电影献给你们。献给每一个在疫情中挺过来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那个演外卖骑手的小伙子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赵倩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电影上映后，口碑和票房双丰收。观众评价最多的是两个字——“真实”。那个社区医生摘下口罩露出勒痕的镜头，被无数人截图转发。那个保洁阿姨在空无一人的商场里拖地的背影，让很多人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年轻情侣隔着隔离带相望的场景，看哭了无数异地恋的情侣。赵倩倩每天在微博上看观众的评论，一条一条翻过去，偶尔截图发给陈希。有一条评论她看了很久——“我妈妈是社区医生，疫情期间两个月没回家。昨天带她去看了《逆行者》，她从头哭到尾。散场后她说，谢谢你记得我们。”赵倩倩把这条评论转发给陈凡，附了一句话：“值了。”陈凡秒回：“一直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