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陈凡被闹钟叫醒。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个完整的早晨。镜子里还是那张十八岁的脸，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他换上一身旧衣服，跟着父亲出了门。

陈建国的座驾是一辆开了五年的桑塔纳，车身上溅满泥点子，座椅上放着安全帽和施工图纸。车里弥漫着一股水泥和烟味混合的味道。

“你确定要去？”陈建国发动车子，“工地上可没有空调，大太阳底下晒一天，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了？”

“受得了。”陈凡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市区，路两旁的楼房渐渐变成农田。开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一片围起来的工地，几栋半成品楼房矗立着，塔吊缓缓转动。

这就是父亲的事业——准确说，是“陈工头”的事业。陈凡记得，父亲虽然是建筑公司名义上的项目经理，但实际上就是个包工头。公司接活，父亲带人干活，垫资施工，最后求爷爷告奶奶地要工程款。

工地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搅拌机轰隆隆响，工人推着小车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铁锈的气味。陈建国一下车，立刻有人围上来请示。

“陈工，三号楼的钢筋到了，但规格不对，比图纸小了一个号。”

“陈工，昨天老王被监理骂了一顿，今天人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陈工，食堂的老李说菜价涨了，问能不能加点伙食费。”

陈建国皱着眉头，一件件处理。陈凡跟在后面，默默观察。他注意到几个细节：材料进场没有专人验收，工人领料没有记录，食堂采购没有账目。一切都是粗放式管理，靠的是父亲的个人权威和经验。

“看明白了？”处理完杂事，陈建国回头问儿子。

“看明白了。”陈凡说，“咱们的管理有问题。”

陈建国点起一支烟：“什么问题？”

“材料、人工、食堂，每一块都有漏洞。老王吃回扣不是偶然，是因为制度有漏洞让他钻。”陈凡顿了顿，“爸，我想看看账本。”

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带他走进工地边上的临时板房。房间里堆满图纸和文件，墙角一张行军床，是陈建国午休的地方。他从铁皮柜里翻出几本账册，丢在桌上。

“看吧。不过我提前告诉你，这账本我自己都看不懂。”

陈凡翻开账册，眉头越皱越紧。账目记得乱七八糟，很多支出只有金额没有明细，材料价格明显偏高，人工工时对不上。更要命的是，父亲根本不知道每个项目到底赚了多少钱，都是到年底看账户余额，多了就是赚了，少了就是亏了。

“爸，你这样不行的。”陈凡合上账本，“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那你说怎么做？”陈建国掐灭烟头，语气有些冲，“我当年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建筑公司，干到项目经理。后来公司改制，我带着几十个弟兄出来单干。这些年我盖了多少楼？养活了多少人？你现在告诉我不会做生意？”

陈凡没有被父亲的气势吓住。前世他也是这样，被父亲骂几句就缩回去，结果父亲一个人扛着，最后被拖垮。

“爸，你听我说完。”陈凡拿出一张纸，开始画图，“咱们现在有四个问题。第一，材料采购没有比价，全凭老王一张嘴，他不吃回扣才怪。第二，工地领料没有记录，工人多拿少用，浪费严重。第三，人工工时没有考核，干多干少一个样，出工不出力。第四，财务账目混乱，赚多少亏多少心里没数。”

陈建国沉默。这些问题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时间也没精力去管。

“你打算怎么解决？”他的语气软下来。

“材料采购分开，采购员只负责买，验收员只负责查，两个人互相制衡。工地领料要登记，领多少用多少，损耗超标要问责。人工按量计价，多劳多得，偷懒的就赚不到钱。账目要规范，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细，每个月做一次成本核算。”陈凡一口气说完。

陈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很久，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我自己琢磨的。”陈凡不能说这是前世二十八年的经验——他前世虽然没做过建筑，但在几家公司干过，见识过规范的管理是什么样。

陈建国又点起一支烟，抽了几口，把烟头摁灭。

“行，按你说的试试。”他站起身，“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折腾乱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去复读。”

“一言为定。”

下午，陈建国带着陈凡去江城机械厂催要工程款。机械厂是甲方，拖欠了三个月的进度款，理由是“资金周转困难”。

接待他们的是厂办副主任，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姓周。他让两人在接待室等了半小时，才端着茶杯慢悠悠走进来。

“老陈啊，不是我不帮你，厂里确实没钱。”周主任打着官腔，“再等等，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

陈建国赔着笑：“周主任，工人们等着发工资，材料商催着要货款，我实在顶不住了。您看能不能先给一部分，哪怕三十万也行。”

“三十万？”周主任嗤笑一声，“老陈，你也体谅体谅我们。厂里几百号工人要吃饭，设备要更新，哪哪都要钱。你那点工程款，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