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尹志平在那老鸹寨内室之中调息，灵台却并未全然沉寂。

紫府先天功之灵觉如蛛网般铺散于周遭，早将外厅那一番动静收摄于心——指风破空之锐、掌力对撞之沉、梵唱钟鸣之肃，乃至最后那男子罢斗退去、朗声剖白之言。

尹志平心中暗暗诧异：“这等人物，怎地会出现在这等南荒山寨之中？莫非是这群山匪请来的援手？”

他正自沉吟，忽听得内室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尹志平睁开双目，但见焰玲珑缓步而入，那张绝美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而唇角之处，竟是凝着一缕刺目的殷红血丝！

尹志平心头猛地一沉：“公主……你、你受伤了？”

焰玲珑见他面色灰败、眸中却满是关切，心中一暖，轻声道：“尹大哥，你莫要动气……方才不过是一场误会，我与段大哥已将他打发了，他亦未再为难，自行下山去了。”

尹志平虽未亲眼得见外间之战，却从焰玲珑那微颤的声线、嗅出了一丝极不寻常的气息。

“公主，你莫要瞒我。你唇角带血，真气未复，分明是与人恶战一场，且吃了暗亏。那人武功极高，是也不是？”

焰玲珑知道瞒不过，只得咬了咬银牙，低声道：“那人掌力之刚猛，如怒涛裂岸；我与他斗了数十招，虽未落败，却也未能胜他。”

她说着，心中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独臂男子——他明明占了上风，却因见自己伤势发作而主动罢斗，这份“不欺伤者、不趁人之危”的磊落，端的与她昔日所遇那些阴狠毒辣之辈判若云泥。

尹志平穿越之身，自然知道杨过在南海练剑的事迹，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一路远行至大越。更不曾想，自己会在这异国他乡与杨过迎面撞上。而焰玲珑从未提过“神雕侠”三字，更未说过那人只剩一条手臂。

所以尹志平只道是南荒之中不知名的隐逸高手，当下沉声道：“既如此，此地不宜久留。若那人再折返回来，或引来其余势力，我等三人伤疲之身，绝难抵挡。”

不过片刻，段祥兴自外而入。

“甄将军，适才已向那阮文勇盘问清楚了，这片山岭唤作西昆灵，号称越北屋脊，方圆数百里皆是原始老林。往北再行数十里，便入了大理国境。”

尹志平瞳孔骤然一缩，他初时听闻身在“大越”，心中端的惊骇非常。大理与大越虽接壤，然自苍山洱海至这南海之滨，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可他心思电转，不过瞬息之间，便已释然。

他们在那地下海之中足足漂流了数日，又经那子母感应珠引路，顺着落潮之势被吸入地下洞口，一路裹挟向南，漂流近千里，端的并非不可能！

他转念又想：“更何况，距离大理越远，于我等而言反倒越是安全。高升那厮、龙颖那女子，乃至夏家、察合台的暗线，皆在大理境内四处搜寻我等。我等如今远遁大越，便是让他们将大理翻个底朝天，也绝寻不到此间来！”

一念及此，尹志平心中那点惊骇，顿时化作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庆幸。

“既到了大越，便安心养伤。只是……此地终究是异国他乡，我等三人形貌与本地之人截然不同，太过醒目，须得寻一处隐蔽所在，暂避风头。”

段祥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甄将军所言极是！小弟虽武功低微，可偏偏有一个长处——嘿嘿，这附近大越、吴哥、蒲甘、孟人这些番邦的语言，小弟倒是都通晓几分！”

此言一出，尹志平与焰玲珑皆是微微一怔。

段祥兴见二人瞧向自己，不由得挺了挺胸膛，难得地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搓着手道：“甄将军、玲珑姐，你们莫要小瞧了这南荒之地！这半岛之上的国家，兴替之快，端的比那中原的‘五代十国’还要纷乱十倍！小弟自幼在宫中饱读史书，又曾随父皇接待过南来的番邦使节，对这些国家的沿革，倒是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竟是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这‘大越’——古称交趾，唐设安南都护府，文教颇被。唐末五代，中原大乱，交趾豪强蜂起，有个唤作吴权的，在白藤江之战中击败南汉，自此自立。后经丁部领、黎桓诸人，建国称帝，然国祚皆不长。至李公蕴开创李朝，方才算站稳脚跟，然李朝末年，女主当政，权臣跋扈。直至我大理段氏立国前后，这大越的陈氏——便是如今的陈朝——取代李朝，国号‘大越’，定都升龙。这陈朝开国之君陈太宗，而如今在位的，便是陈氏子孙。”

段祥兴说到此处，顿了顿：“甄将军，你昔日在‘万邦会武’之上认识的那位阮文山，正是大越陈朝麾下的一员武将。不过真正的权柄，尽在陈朝皇帝之手！那阮文山虽有些勇力，可充其量只是天子手中的一柄刀。”

尹志平听得心头雪亮，重重点了点头。他昔日于“万邦会武”之上，确曾结识大越使团中的一员武将，名唤阮文山。那人使得一手好刀法，性情豪爽，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却也仅此而已。

此刻听段祥兴言明，心中并无半分惊讶。

段祥兴续道：“再说这‘吴哥’——那是在大越西南、濒临暹罗湾的一处大国，乃是高棉人所建。其国都吴哥城，佛塔如林，石雕如云，端的雄伟壮丽，世间罕有其匹。然其国中王位更迭，往往父子相残、兄弟阋墙，比那禽兽还不如。

“至于‘蒲甘’，则在大越西北，乃是缅人所建之国。蒲甘王朝崇信佛教，举国皆僧，塔寺遍野，然其国主为争权位，动辄毒杀骨肉，端的残忍。

“还有那‘孟人’，更是古老之族，散居于半岛之中，曾建过诸多小邦，如今却多被暹罗、蒲甘、高棉诸国蚕食吞并，只剩得些残山剩水，苟延残喘罢了。”

段祥兴说到此处，长长叹了口气，摇头道：“总而言之，这半岛上的兴衰更替，端的如同走马灯一般——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个豪强崛起，不过数十年，便被另一支取而代之；国与国之间，今日联姻结盟，明日便兵戎相见。比之中原五代十国那五十三年换五朝十四帝的乱象，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说，这南荒之地，看着偏僻，实则水深得很呐！”

尹志平听得连连颔首，段祥兴此人博闻强识、通晓番语，若留在宫中做个史官、译官，必定能大放异彩；偏偏他痴恋焰玲珑，甘愿随她漂泊犯险，端的也是个情种。

他正自思忖，忽又想起一事，当下沉声问道：“段太子，方才你说，那山寨二当家‘阮文勇’，与阮文山是堂兄弟？”

段祥兴一拍大腿，忙道：“正是！小弟方才以大越土语与那阮文勇交谈，细细一问才知，他竟是阮文山的堂弟！阮文山在朝中为将，阮文勇却因犯了官司，啸聚山林，做了这老鸹寨的二当家。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正一邪，端的如同那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一根向阳、一根背阴！”

尹志平闻言，眉头微挑，他深知这等番邦之地，家族庞大，支脉繁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者有之，一人获罪、株连九族者亦有之。阮文山为将、阮文勇为匪，看似悖逆，实则不过是同族之中不同支脉的各自抉择罢了，端的寻常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