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就算强行从荆襄调一批退伍老兵入蜀去当里正，他们操着一口异乡口音，听不懂蜀地土话，走进川西林盘与川东山寨，在当地百姓眼里，那就是彻头彻尾的外乡人。

再加上巴蜀是个四塞盆地，山高水深，百姓村寨聚居，十里不同音，排外之心很重，根本没办法达到当初在荆襄时的效果。

而没有自己的里正，乡村这一级就是空的。

顾怀看着舆图上蜿蜒曲折的岷江与沱江，眉头微微蹙起，在心中暗自思量。

正因为这一点，县衙的行政权力才不可能直接延伸到每一户人家，必须有一套介于官府和乡民之间的组织。

这就是为什么他目前只在成都周围的几个大镇试着办了些蒙学，却还没有往下面各郡县大举推行开去；也是为什么那天他对谯敬说自己眼下只想休养生息。

那番话里固然有麻痹四姓之意，却也未尝没有三分实情。

因为在没有真正意义上控制乡村，让百姓对荆襄政权产生归属感之前，就算他手握重兵，也没法在蜀地强推《恤民令》，更遑论更上一层的包产到户之类的新政了。

可问题是，不用退伍老卒转里正，又该用什么法子，才能真的让荆襄政权的影响力走进巴蜀这么多村落里去？

顾怀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随手从案角那摞刚送来不久的近县文书里，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封皮上盖着灌口县衙的大印，旁边用红笔签注着“加急呈靖王殿下亲启”二字。

“灌口县，孙勉？”

顾怀挑了挑眉，拆开封口，从里头抽出厚厚一叠公文。

最上面是灌口知县孙勉写的附禀，只有寥寥百余字，说是灌口县清理淫祀同样遇到了村民拦路哭闹的困局，好在县衙从九品户曹度支司计谢文和连日走访十和所写条陈并度支算表原封呈上，请殿下裁夺。

看到这里，顾怀倒是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这样的折子之前倒也收到过几道，只是新任文官们提的意见大多华而不实，落不到实处，亦或者太过劳民伤财，几次下来，顾怀心头的期待也渐渐消磨得不剩多少了。

他将孙勉的附禀搁在一旁，低头看起了后面那些长长的条陈。

前头数页，皆是谢文和近日在灌口县玉垒乡、导江乡走访所得的实情--

有他带差役去封祠，反被平日与他很是亲善的村民跪地死拦的经过；

有他夜访农家，问出全乡孩童满月皆需将生辰和在纸上写下“地方官吏尽心竭力护佑百姓，省下粮食却喂饱野庙之人，淫祀实已介入蜀民自满月到死后一生”时，顾怀原本懒散的坐姿，不觉直了几分。

这几页纸，无半句虚言套话，字字皆是从泥水田埂间摸出来的实情。

方才诸多文官在殿上禀报半晌，只知抱怨乡民愚昧、受人蛊惑；唯独这个走到基层的九品小官，一眼看穿了巴蜀淫祀最棘手之处--

它早已不止是几尊泥像那般简单，而是变相取代了宗族、佛寺、医馆与官府，将庄稼人一生的吉凶祸福尽数绑在了上头。

顾怀目光沉凝，翻开了下一页。

唯见两行墨字：

【蜀民不可一日无神明寄托，强拆必乱；故不可强破，当以正代邪--留其庙宇，而换其神明。】

顾怀只觉眼前一亮。

直至将末尾那几页关于如何改换正神、如何将寄名庙田化为义田，以此供养在祠庙偏殿设立德医馆与蒙学的度支算表尽数看完。

顾怀缓缓合上条陈，望着殿外，嘴角渐渐浮起一抹真切笑意。

“好一个‘不破其庙，而换其神’...”

顾怀轻声自语，心头除了解开困局的畅快之外，更多的，却是一份难言的欣慰与感慨。

曾几何时，自他在江陵微末起事，军政上下的每一桩事务--大到行军方略、政务下放，小到工坊生产、人事升迁，几乎事事皆需他一人苦思，再手把手教予底下人去办。

彼时麾下实在缺人，即使是到了去年初入成都之时，底下州县官吏遇上琐事，也只会写成折子全往他面前堆，事事指望着他一人拍板定夺。

然而不知不觉间，当初新开的算科与格物科、定下的考成法度，如今终究是生根发芽，蔚然成林了。

便如写下这份条陈的谢文和。

他并非萧平那样名动天下的奇才，不过是个考中新科转任地方官员的寻常士子，可就是这么一个九品小吏，在蜀地乡间历练一年之后，不仅将一县钱粮理得井井有条，更在满城州郡大员束手无策之际，凭着自己一双脚、一颗心，替王府寻出了这般完善周全的破局之策！

如今他所执掌的，已经是一个法度齐备、人才辈出、正在走向成熟的庞大政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