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成都下了一夜冷雨，天亮时分才堪堪收住，原蜀王府、如今的靖王府议事大殿外，几株老银杏树被雨水打得蔫巴下来，一副进了冬天就死在这儿的模样。

而在殿内的长案上，码着三尺多高的公文卷宗，这些全是过去五天里，从川西各州县，乃至稍远一些的梓潼、绵竹、资中、简州等地快马送抵成都的加急禀帖。

几名文官垂手站在堂下，一个个眉头紧锁，脸上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这么说，下面几十个县，就没有一个好消息？”

顾怀批完手头一份关于汉中至剑门关水泥官道铺设进度的奏报，搁下朱笔，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为首的礼曹主事苦笑一声，躬身道：

“回王爷，这件事的确是有些...寸步难行。自打整顿乡野淫祀、核查寄名庙田的政令发下去，底下这几十个县的官吏，不管是留用的蜀地旧吏，还是选派下去的荆襄新官，送回来的禀帖几乎全是苦水。”

“新都县的知县在禀帖里哭诉，说他才派了书办去乡下清丈香火田，还没下田呢，全村三百多个老少妇孺就捧着先人牌位跪在田埂上哭喊，说官府要是敢动五猖老爷的一分地，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旁边的户曹主事也跟着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

“殿下，温江和郫县那边也是如此...此前王府在襄阳与成都四郊试办官立蒙学及义诊医馆，成效颇佳，户曹便想着趁此次整顿乡风，将蒙学与医馆往周边各县乡间再推一推。”

“结果县里刚刚把医官和蒙学先生派进山脚下的场镇，想借着村社祠堂的偏房落脚，祠堂里的端公哄骗乡民说读书识字会泄了村里的风水、吃官府的草药会冲撞黑水娘娘，到最后闹得全镇百姓连水井都不敢借给医官和先生用，那几个年轻先生只能在镇外的牛棚里睡了两宿，最后无奈退回了县城。”

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拱手补了一句：“殿下明鉴，蜀地乡野的淫祀风气实在太重，四姓明面上倒是恭顺至极，不仅将成都近郊几县野庙的田契主动交出，还严令各庄管事闭门不出，半点错处都不往外露，可难保没有大族在暗地里指使那些端公庙祝煽风点火。如今各县县令既不敢调动驻军强拆、恐激出民变，单凭口舌劝谕又无人肯听，一时间进退维谷，只得纷纷上禀，恳请王府明示章程。”

殿内安静了片刻。

顾怀倒是没有多生气，只是伸手翻了翻案头那几份来自郫县、温江、什邡的禀帖。

字里行间，尽是地方官吏面对乡野愚民时的束手无策。

--看来，四姓之所以在这一点上退得那么痛快，也是笃定短时间内发下去的政令绝对没办法奈何那成千上万个被鬼神淫祀捆死了人心的乡野村落啊...

不过顾怀心底倒并不觉得意外。

那日在东暖阁送走谯敬之后，他命各地自行体察乡情清理淫祀，本也未曾指望仅凭一纸宽泛公文，便能将巴蜀延续两百年的乡野积弊一朝涤荡干净。

这道公文发下去，本就有投石问路之意--既看看蜀中四姓的反应，也看看如今提拔起来的各地官吏们能力如何，在撞墙之后，究竟有几人能沉下心去寻个破局之法。

“孤知道了，各州县送来的禀帖全都留在案上，你们先退下吧，让各县暂且按兵不动，不得强行拆庙拿人。”

“诺！”

几名文官躬身行礼，退出了议事大殿。

守在廊下的王五这会儿正提着食盒走进来，瞧见那帮愁眉苦脸的文官走了，他把食盒往书案一角一放，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

“公子，要俺说，倒不妨把事情搞简单些！当年在襄阳的时候，乡下那些宗族祠堂的老族长不也横得很吗？动不动就拿族规、风水出来吓唬佃户，可后来公子一句话，把军中伤退下来的弟兄全派去各村当了保长、里正，哪个老族长敢在村里装神弄鬼，弟兄们拎着哨棒上去就是一顿好打，不出两个月，襄阳和南郡的村子全老实了！要不，干脆再试试这招，从各营里抽调些老卒下乡去？”

顾怀瞥了王五一眼，伸手从食盒里拿过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掰开，似笑非笑地道：“就算给你五千个老卒，你往哪儿派？巴蜀九郡加起来一百多个县，底下的村落、林盘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五，几千个人撒下去，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王五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解：“那就再多派点弟兄不就成了？反正都是种地的庄稼人，咋荆襄能用退伍的弟兄当里正，到了蜀地就不灵了呢？”

“要是真有那么简单，我这几天就不用这么发愁了。”

顾怀咬了一口包子，起身走到那幅革新过的《益州九郡山川舆图》前，目光在川西至川东的山川河流间缓缓扫过。

王五性子直，想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可顾怀却连试都不用试，便能猜到这么做的结果。

任何一个政权，想要把统治真正延伸到基层，最难的从来都不是打下这片疆域，而是如何越过县镇这种区划，把手伸进那成千上万个乡野村落之中。

当年在荆襄，他之所以能那般顺利地废除大族特权，把《恤民令》推行到每一个田间地头，靠的就是保甲制度--更准确地说，是靠着把军中成千上万名伤退老兵直接下放到各村转任里正。

那些老兵本来就是襄阳、南郡，乃至荆南当地农家出来的子弟，在前线替他拼过命、流过血，领了抚恤回到家乡，既是村里的熟人，又是见过血的悍卒。

他们回乡之后，天然具备一种外来官吏无法快速获得的基层威望。

往村口一站，说话是乡音，沾亲带故的是一村人，百姓看他们是自家的主心骨，所以政令只要出了襄阳，顺着这批忠诚老兵组成的里正保长，用不了多久就能落到实处。

可这套在荆襄能走通的法子，搬到如今的巴蜀来，却根本施展不开。

一来，入蜀之战虽然已经结束，但荆襄大军要镇守剑门、白帝、汉中，还要防备南中和西山诸羌，伤退兵员又大多送回了荆襄，没有多少兵力可以裁撤下放，而蜀地征调、训练的兵力无论是从忠诚方面，还是战力方面，都远远比不上伐蜀大军，所以将其中的兵员散布下去，说不准是鱼肉百姓还是忠诚执行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