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在太医院养伤的日子,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她的苏醒,像是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暗涌。宫中表面上为她庆功,钟鼓齐鸣,百官上表贺喜,民间更是传唱不休,街头巷尾皆是“不死将军”归来的故事。可在这繁华喧嚣之下,却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蠢蠢欲动。
第三日夜里,风未起,月正高。
许靖央半靠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边关战报??那是平王悄悄送来的密件,记载着北梁边境近况。她指尖轻抚纸面,目光沉静,实则心绪翻腾。那些字句间隐藏的蛛丝马迹,无不在告诉她:朝廷对北梁的议和并非出自本意,而是权贵们为了私利,强行压下战果、伪造败局,借此清洗异己、攫取军功。
而她父亲许忠武侯,便是第一个牺牲品。
当年那一战,许家军以三千精锐断后,掩护主力撤退,血染黄沙,尸骨无存。朝廷对外宣称“全军覆没”,却将战功记在太子与兵部尚书名下。甚至在宗庙立碑时,竟将许父之名抹去,反称其“临阵脱逃,畏敌自戕”。
可如今,她活着回来了。
不仅活着,还带回了公主,揭穿了谎言,动摇了那些人苦心经营多年的虚假功勋。他们如何能容她?
窗外忽有轻微响动,似落叶触地,又似夜行之人踩碎枯枝。许靖央眸光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战报塞入枕下,闭目假寐。
下一瞬,窗棂微开,一道黑影如猫般跃入,落地无声。那人一身玄衣,蒙面持匕,动作极轻,显然是个老练的刺客。他目光扫过床榻,见许靖央似已熟睡,便缓缓靠近,手中短刃寒光微闪,直取她咽喉。
就在刀锋距她颈项仅三寸之际??
许靖央猛然睁眼,左手疾出如电,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抽出枕下长剑残片(原剑尚未归还),反手一划,鲜血喷溅!
刺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右臂已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惊骇欲绝,转身欲逃,却被许靖央一脚踹中膝窝,跪倒在地。
“谁派你来的?”她声音冷得像冰,剑尖抵住他咽喉。
刺客咬牙不语,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枚毒丸吞下。许靖央反应极快,伸手去夺,终究迟了半步。只见那人面色青紫,抽搐几下,七窍流血而亡。
她盯着尸体,久久未动。
这刺客身手不凡,装束奇特,腰间绣有一朵暗红色曼陀罗花??那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组织“红莲会”的标志。传闻此会专为权贵执行灭口之事,行事诡秘,从未失手。而能调动红莲会的,朝中不过三人:太子、兵部尚书、还有……当今圣上。
但她知道,真正的主使者,绝不会亲自露面。
次日清晨,平王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果然有人不肯罢休!昨夜我已加派亲卫守在太医院外,竟仍被刺客潜入!”
他蹲下身检查尸体,看到那朵曼陀罗花时,脸色骤变:“红莲会……他们竟真敢插手朝廷事务!”
“不是‘敢’。”许靖央倚门而立,披着一件素白长袍,面色依旧苍白,却已能自行行走,“是早已勾结多年。你以为他们是江湖组织?错了,他们是藏在黑暗里的刀,专为权贵杀人于无形。”
平王抬头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隐忍?”
“不。”许靖央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想让我死,那我就让他们知道??死过一次的人,最不怕再死一次。”
当天下午,皇后亲自驾临太医院,带来一道圣旨:皇帝感念许靖央救回公主、保全国体,特赐“镇国将军”衔,掌禁军左翼,赐府邸一座,金银千两,另准其随时面圣奏事。
明为封赏,实为制衡。
许靖央接过圣旨,神色平静,心中却已了然:这是皇帝在安抚她,也是在试探她。一面给她权力,一面也在观察她是否真如传言般“忠心不二”。若她稍有不满或反抗之意,便会立刻被冠以“恃功而骄、图谋不轨”之罪。
她跪地谢恩,声音清朗:“臣许靖央,誓死效忠大胤,不负先父忠烈之志。”
话虽如此,她心中已有决断。
当晚,她写下一封密信,交由踏星旧部一名心腹暗中送出,送往北梁边境旧部将领手中。信中只八字:**“忠魂未灭,旌旗重举。”**
这是她与昔日部下的暗语,意味着??许家军要回来了。
与此同时,萧宝惠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自那夜雪原濒死之后,她仿佛一夜长大。曾经天真烂漫的公主,开始研读政书、学习律法,甚至主动向平王请教朝堂权术。她不再只是躲在许靖央身后的柔弱女子,而是真正意识到:在这个皇宫里,没有权力,连命都保不住。
她在宫中设立“昭宁阁”,名义上是整理历代公主事迹,实则暗中收拢宫女宦官中的可用之人,建立耳目网络。短短数日,便探知太子曾多次秘密召见兵部尚书,更在府中豢养死士,图谋不轨。
第五日,许靖央终于获准离开太医院,搬入新赐府邸??镇国将军府。
府邸位于皇城东侧,原是前朝一位叛臣宅院,多年空置。如今修缮一新,朱门高墙,气势恢宏。百姓闻讯,纷纷前来围观,称其为“女将军府”,更有孩童在门前燃香祭拜,祈求平安。
许靖央踏入府门那一刻,站在影壁前,久久未动。
这里曾是权谋倾轧之地,也曾埋葬无数忠良性命。而今,它属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