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二天。

伦敦的雾散了。

威斯敏斯特宫前的青石板广场上，几百个战俘正被驱赶着，提着木桶，一遍一遍往下泼水。水是用绳子从河里吊上来的，泼在地上，再拿大扫帚死命扫。

水流进地沟，全是暗红色。有些砖缝里卡着碎肉和断指，扫帚扫不出来，鸟嘴兵就拿长矛的尖去挑。挑出来，一脚踢进沟里。

威廉·科顿走在这条青石板路上。

他穿了一件极不起眼的羊毛长袍，没带伙计，一个人捧着个方盒子。他脚底下的软皮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底板直打滑。

科顿深吸了一口气，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他觉得自己是个有灵性的人。

昨天他还在算账，算自己手里囤的那些草药，到底该以什么价格卖给那帮穷鬼。

但到了夜里，他陷入了充满硫磺与烈火的梦魇。

煎熬中，他梦到了乔瓦尼。那位大人的面容在梦境中如同教堂穹顶壁画上的炽天使。

冷汗中惊醒后，他坚信这是启示。

他一秒钟都没犹豫，立刻叫醒了铺子里的所有伙计。库房里那批原本打算提价三倍的止血草药，一根草都没留，全部打包装车，免费送到了威斯敏斯特宫。

就这样，他得到了面见卡特琳娜的机会。

到了威斯敏斯特宫门口。在侍从的引导下，科顿来到了偏厅。

卡特琳娜靠在天鹅绒的软榻上，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

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白布里的婴儿。婴儿睡得很熟，小拳头捏着。

卢卡神父站在软榻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战报。

科顿走到五步之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把手里的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伦敦商会，贺教皇陛下登基。贺圣子降生。”

“这是商会暗中查访，整理出的一份叛党名册。请夫人过目。”

卡特琳娜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卢卡走过来，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羊皮纸册子。

卢卡翻开册子，说：

“科顿阁下。您是个聪明的商人。这名册做得很细。连西区哪个铁匠打了几把粪叉都记上了。”

科顿没敢接话。

“不过，有些账，您可能没算明白。”

“码头那天，兰开斯特带人冲了运粮船。抢光了所有的麦子。”卢卡看着科顿，“你觉得，我们的兵，是真的守不住吗？”

科顿愣了一下。

“那群暴民有四百多人，还有兰开斯特的骑手。”科顿字斟句酌地回答，“四十个人，确实寡不敌众。”

卢卡笑了。

他摇了摇头。

“‘拦不住就不拦’。这是夫人的原话。”

科顿的眼睛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