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莱城下雪了。

英格兰长弓手威尔，缩在城墙垛口后面，冻得双手通红。

他把弓弦解了下来，揣在怀里。

长弓手靠弦吃饭，弦要是受了潮、冻脆了，人也就成废人了。

威尔是柴郡来的农夫。

跟着爱德华国王跨过海峡的时候，他以为法兰西遍地都是流着奶和蜜的庄园，只要拉开弓，金币就会像下雨一样落进他的口袋。

克雷西那场仗打完，他确实抢了两个法兰西骑士的钱袋。

他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石头壳子里，成了一条看门的饿狗。

今天早上，军需官发下来的口粮，是一碗咸水汤，碗底有十几颗豆子。

不仅吃不饱，心里的火还在往上拱。

前几天，国王下令把城里的两万多法兰西平民赶了出去。

威尔也参与了。

他用长矛抵着一个老头的后背，把那个老头一家赶出了城门。

他还顺手抢了老头儿媳妇耳朵上的银耳环。

当时他不觉得有什么。

打仗嘛，抢战败者的东西，天经地义。

但昨天晚上出事了。

法兰西人的游骑兵趁着夜色，从城墙外射进来几十支绑着羊皮纸的短箭。

威尔捡起了一张羊皮纸，纸上有两行字和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冻死在雪地里的少妇，胸前趴着一个还在吸吮的婴儿。

少妇的眼神画得真是瘆人，直勾勾地盯着看画的人，像是在问：你为什么杀我？

“这字写的什么？”

威尔不识字，他把羊皮纸递给旁边有点文化的老兵汤姆。

汤姆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画下面的两行字，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念啊，上面写的什么？”

几个士兵凑了过来。

汤姆咽了口唾沫，嘴唇发抖。

“上面说……这是教廷下发的《告全欧罗巴基督徒书》。”

“上面说，爱德华国王是撒旦的信徒。我们……我们英格兰军队，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军团。”

“教皇已经下达了绝罚的警告。全欧罗巴的信徒，神圣罗马帝国的贵族、热那亚的商人、连那些平日里和我们做生意的佛兰德斯人……他们都在捐钱。”

“为了惩罚我们…为了送我们下地狱…”

海风呜呜刮着。

这群英格兰士兵透心凉。

他们也是基督徒。

他们也怕死后下火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