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躬，鞠得很深，很久。

久到克雷芒六世觉得自己的老脸有点发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爬上了教皇的心头。

他是个坏人，是个贪官，这他自己知道。但他也是个贵族，是个讲究体面的大人物。

在他那个腐朽而又讲究规则的世界里，有一种东西比命还重要，那就是“体面”。

乔瓦尼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却没有把他推下去。

甚至，在他准备好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乔瓦尼伸手拉了他一把，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诉所有人：看，教皇陛下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他还是那个体面的教皇。

“这小子……”

克雷芒六世的眼眶竟有点湿润。

不是感动的，是羞愧的，也是庆幸的。

这就好比两个人在泥坑里打架，本来输的一方都闭目等死了，结果赢的那个突然站起来，递给你一块手帕，说：“哥，擦擦脸，咱们回家吃饭。”

“他没逼我。”

教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给我留了脸。留了大脸。”

“在这个世道，能赢不难。赢了还能忍住不踩上一脚，那是真难。”

教皇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既然乔瓦尼把戏演到了这个份上，把台阶铺到了这个份上，那他克雷芒六世要是再端着，那就是真蠢，真不识抬举了。

既然你要演父慈子孝，那我就陪你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

“传我的话！”

教皇猛地睁开眼。

“开中门！”

副官吓了一跳，“中门？陛下，那可是只有国王加冕或者圣年的时候才开的……”

“废什么话！开！”

教皇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镶满珍珠的法袍，又摸了摸头顶的三重冠，确定它是正的。

“还有，把所有的钟都敲响！”

“我要亲自……”

教皇深吸了一口气，迈开那双有些浮肿的腿，向着门口走去。

“我要亲自去宫门口迎接他。”

“迎接我们这位……懂得谦卑的胜利者。”

…

“当——”

这一刻，阿维尼翁的钟声响彻云霄。